“放心。”董卫城打断他,“赞助协议已经准备好了,赛后立刻签。你那份,少不了。小雪进了市队,后面还有省队,国家队,路长着呢,都需要张主任你这样‘关心学生’的好领导保驾护航。”
这话像是定心丸,又像是提醒。张仕达只能连连点头。
夜里,沈清嘉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她不是在看笔记,而是在反复研究市中学生田径选拔赛的官方章程,特别是关于抗议申诉的流程、裁判权限的界定、以及所谓“运动员行为规范”的模糊条款。
之前有人匿名发来的那份关于评委关联的分析,她也再次仔细看过。其中提到,那位李教练曾在一篇旧采访中强调“运动员赛前心理状态与比赛作风同等重要”。结合董卫城可能的手段,“心理”和“作风”或许会成为他们攻击的软肋。
赛前一天,适应性训练场。
气氛明显不同。各校的运动员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松节油味和一种无声的竞争硝烟。
陆燃穿着普通的训练服,在指定区域进行着慢跑和拉伸。她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评估的、甚至带着恶意的。董雪在隔壁跑道,被几个女生围着,笑声有些刻意地大。
“燃姐,别理她们。”段暄妍在她身边低声说,“栾教练去打探决赛道次抽签了。”
“嗯。”陆燃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观众入口。她知道沈清嘉今天不会来,她们约好了赛前不再见面,以免分心。但那个角落空荡荡的,还是让她心里某处也跟着空了一下。
她甩甩头,把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专注于脚下的跑道。
远处,穿着便服的于主任和几位其他学校的领导寒暄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训练场,尤其在裁判和技术官员聚集的地方停留片刻。他口袋里,手机调成了静音,但里面存着几封没有署名却信息关键的邮件。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夜色再次降临时,沈清嘉收到了陆燃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一切正常。明天,跑道见。」
她看着这简单的几个字和一个表情,仿佛能看见陆燃抿着嘴、眼神发亮的样子。
她回复:「等你冲线。」
然后,她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台灯。从背包夹层取出周兰雨给的文件袋,看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她将它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
体育场像一个被骤然吹胀的彩色气球,嘈杂声浪混合着初冬清冷的空气。
百米起点处,运动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检录。
陆燃穿着贴有号码布的短跑服,外面裹着长款羽绒服,在原地小幅度地跳跃。脚踝处的肌效贴缠得工整严密,但每一下落地,那深处隐隐的酸胀都像一声微弱的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节奏上,却被隔壁道次董雪那边过于热闹的动静干扰——她的父亲董卫城正和一位穿着裁判员制服的人低声谈笑,几个跟班女生夸张地喊着加油。
“燃姐,栾教练说让你过去最后确认一下起跑器。”段暄妍挤过来,压低声音,“还有,沈清嘉……她在那边。”
陆燃顺着段暄妍示意的方向望去。在准备区与看台交界的铁丝网边缘,一个清瘦的身影安静地立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正望向她。
是沈清嘉。她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围巾,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小袋子。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陆燃对段暄妍点了下头,先快步走向栾教练,迅速调整了起跑器角度,然后,转身朝铁丝网那边走去。
越走近,越能看清沈清嘉的样子。她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青色,但眼神很静,像蓄着一潭深水,将所有场外的喧嚣都隔开了。周围是来回走动的运动员、教练和工作人员,没人特别留意这个站在边缘的女学生。
“你怎么……”陆燃在铁丝网前站定,隔着一层网格,声音因为运动前的紧张和此刻的意外而有些干涩,“不是说赛前不见?”
“想了想,还是来了。”沈清嘉的声音透过网格传来,平稳清晰,“不是来打扰你,是送个东西。”她抬起手,将手里那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小纸袋从网格里递过来。
陆燃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条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还有一小瓶熟悉的、标签被撕掉的电解质冲剂。
“补充能量。巧克力现在可以吃一点,冲剂赛后喝。”
“你脸色有点白,昨晚没睡踏实?”
陆燃捏着微凉的巧克力,那股熟悉的、被细微关怀包裹的感觉涌上来,冲淡了些许赛场边的浮躁和脚踝的不适。
“还行,老毛病,赛前兴奋。”她扯了下嘴角,目光落在沈清嘉围巾下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你呢?脸色更差。又熬夜?”
“查了点资料。”沈清嘉避重就轻,目光越过陆燃,扫了一眼远处裁判席方向,又迅速落回她脸上,
“别管那些。你的跑道,你清楚。起跑听枪,途中跑压住自己的节奏,冲刺别犹豫。”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清晰,“看着终点线,只有终点线。其他的,有我在看。”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奇异的分量。不是空泛的“加油”,而是“有我在看”。
意味着那些可能出现的肮脏手段、不公评判,场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有人会替她盯着,她不必为此分神。
陆燃喉咙动了动,想说很多,最终只化作一个简短的字:“好。”
她看着沈清嘉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有些紧绷,但似乎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鬼使神差地,陆燃飞快地伸出手,穿过网格,用手指很快地碰了一下沈清嘉搭在铁丝网上的手背。触感微凉,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
“等我冲线。”
沈清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