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暄妍蹲在旁边,用冰袋敷着她明显肿胀的脚踝,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
沈清嘉则刚离开图书馆。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份整理到一半的、关于陆燃所有异常事件的 timeline草稿。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
风更冷了。
她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棋盘之上,棋子按部就班。
棋盘之外,一只看不见的手,刚刚落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局面的子。
游戏,进入了下半场。
好戏开始了。
———
于正平坐在监察室老赵的办公室里,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老赵把一份薄薄的打印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就这些。最近三个月,张仕达所有公务通讯记录,还有那笔‘优秀体育生培养基金’的审批流程副本。”
于正平拿起文件,快速翻阅。
通讯记录很干净,几乎全是校内各部门、学生家长、以及几个体育赛事组委会的往来。唯一一个频繁出现的校外号码,备注是“市体育局王科长”。通话时长都不长,内容无非是工作对接。
那笔基金的审批流程更是无懈可击:体育组申请,训练处审核,分管副校长签字,财务处拨付。每一栏签名都齐全,盖章清晰,时间线连贯。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本教科书。
于正平放下文件,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看出什么了?”老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太规范了。”于正平说,声音很平,“规范得不正常。”
老赵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老于,咱们这个系统里,最怕的就是‘规范’。一规范,就说明有人提前把路铺平了,把坑填满了。你想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体育局那个王科长……”
“问过了。”老赵打断他,“例行公事,谈的是下届市运会我校的参赛名额和后勤保障。通话记录和邮件都对得上。”
于正平沉默。窗外是行政楼背面,光线有些暗。
“那封匿名信……”他斟酌着开口。
“我看了。”老赵坐直身体,压低声音,“‘董’这个指向太模糊。姓董的家长,赞助商,甚至校外摊贩,都有可能。没有具体信息,没法查。至于‘利益输送’……”他指了指那份审批流程,
“这就是最标准的‘利益输送’通道——以合规的名义,把钱送到该去的地方。至于最后落到谁口袋里,那是另一本账。”
于正平明白了。对方不仅预判了调查,而且用的全是阳谋。所有动作都在规则之内,所有痕迹都摆在明面上。你明知道有问题,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破绽。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浇筑好的混凝土墙上。
“那孩子……”于正平顿了顿,“高三那个体育生,陆燃。她最近怎么样?”
“训练照旧,文化课听说有点起色。”老赵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老于,有些事,点到为止。证据不足,动不了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谁拉下来,而是保证那个孩子……能顺顺利利毕业,该考学考学,该比赛比赛。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里那些腌臜,有时候,得忍。”
于正平没说话。他当然懂。在体制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懂什么叫“妥协的艺术”。
但他心里那点东西,还没被磨平。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文件,“这份东西,我留个底?”
“复印件可以。原件不能动。”老赵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于,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有些仗,得换个打法。硬碰硬,容易伤着孩子。”
于正平点了点头,拿着文件离开了监察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正是大课间,学生们像彩色的蚂蚁一样分散在广场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
或许,老赵说得对。他动不了张仕达,至少现在动不了。
但他可以,在规则之内,给那两个孩子撑开一点点空间。
当天下午,体育组办公室。
栾教练被于正平一个电话叫了过来。他进门时还穿着训练服,脖子上搭着毛巾,浑身冒着热气。
“于主任,啥事?”栾教练嗓门很大。
“把门关上,坐。”于正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起身去倒水。
栾教练关上门,“是为了陆燃那丫头的事?”
于正平把水杯放到他面前,不答反问:“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栾教练嗤笑一声,“往死里练,往死里学。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贴完膏药接着跑。文化课……听说有点起色,不多,但总归在往上走。”
“训练量呢?还那么重?”
“我压下来一些。”栾教练喝了口水,“但架不住有些人,变着法子找茬。今天说动作不标准,明天说态度不认真,鸡蛋里挑骨头。”
于正平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老栾,你觉得,陆燃这孩子,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栾教练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只要路子对,不走歪,国内顶尖的赛场,她绝对有资格站上去。那丫头,骨子里有股狼性,是天生的运动员。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家庭,还没背景。”
“如果,我是说如果,”于正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人不想让她站上去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栾教练盯着于正平,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猜到了。从上次那瓶东西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太脏了。”
“证据不足。”于正平说得很直接,“对方手脚很干净,用的全是明面上的招。训练加量,合规;考试加难,合规;就连那笔资助,也合规。”
“合他妈的规!”栾教练一拳捶在桌子上,水杯晃了晃,“这是要活活把人耗死!”
“所以,我们得换种方式。”于正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明面上的招,我们用明面上的规矩挡。训练量,你是教练,你有科学依据,该减就减,打报告上来,我批。考试,只要不是统一月考,那些额外的‘补差’,我可以以教务处名义要求复审试题难度。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栾教练:“老栾,你得告诉那孩子,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反击,不要调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要做的,就是跑得更快,考得更好。用成绩,用名次,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要她足够强,强到谁也忽略不了,那些暗地里的手脚,就永远上不了台面。”
栾教练听懂了。他用力抹了把脸,眼圈有点红:“……于主任,谢了。”
“不用谢我。”于正平靠回椅背,语气疲惫,“我也是为了学校。真让一个好苗子折在这种事上,是泽霖一高的耻辱。”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提醒她们,小心点。对方一次不成,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找麻烦。尤其是……身边人。”
栾教练重重点头:“我懂。”
谈话结束,栾教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于主任,那背后的人……”
“不知道。”于正平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水比我们想的深。老栾,咱们这个圈子,看起来是跑跑跳跳,其实底下……盘根错节。有些人,不愿意看到没有背景的天才冒头。因为那会打乱他们安排好的牌局。”
栾教练骂了句脏话,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于正平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腔热血,也想改变些什么。后来呢?后来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规则内做事,学会了“保护”而不是“推翻”。
也许,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