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训练场。
最后一组400米间歇跑。
陆燃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上的数字比教练要求的标准慢了0.3秒。她没停,继续往前冲了几步,然后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她忍了忍,没忍住,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陆燃!”段暄妍跑过来想扶她。
陆燃摆摆手,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脸色白得吓人,汗水却像水一样从额角、脖颈往下淌,浸透了红色的背心。
栾教练黑着脸走过来,手里拿着秒表。
“最后一百米,腿抬不起来了吗?摆臂呢?吃回去了?”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跑道边格外炸耳,“就这状态,下周测试你想跑第几?倒数第一?!”
陆燃没吭声,只是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说话!”
“……能跑。”陆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能跑个屁!”栾教练把秒表摔在地上,塑料外壳弹起来又落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加练加练,加得连基本节奏都没了!谁他妈教你这么胡来的?!”
他骂得凶,但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住了远处几个正往这边看的其他队员的视线。他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丫头,你给我听着,明天开始,训练量照旧,但强度我说了算。再敢给我玩命,老子直接让你停训一个月!听到没有?!”
陆燃抬起眼,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点了点头。
“滚去拉伸!慢点!”栾教练又吼了一句,弯腰捡起秒表,转身走了。
段暄妍这才敢凑过来,递上水和毛巾:“燃姐,教练他……”
“没事。”陆燃接过水,手有点抖,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她小口地喝,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
拉伸的时候,肌肉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她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边渐渐暗淡的晚霞,脑子里一片空白。
累。
不只是身体。
那种无论怎么跑,都好像永远差一点的感觉;那些永远做不对的阅读理解,记不住的单词;还有教练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担忧……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躺了很久,直到段暄妍她们都走了,训练场亮起灯。
老地方,沈清嘉等了比平时更久。
当陆燃出现时,沈清嘉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陆燃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在灯光下刻意挤出了一个笑:“等急了?老栾废话多。”
沈清嘉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陆燃垂在身侧的手上——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小片明显的青紫色瘀痕,像是被用力掐过或者撞到了。
“手怎么了?”沈清嘉问。
陆燃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没什么,撞了下。”
“给我看看。”
陆燃顿住。沈清嘉的语气不是询问,是要求。很轻,但不容拒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沈清嘉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触到陆燃温热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沈清嘉低头仔细看着那片瘀痕,指腹很轻地按了按边缘。
“怎么弄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紧。
陆燃别开脸,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操场:“……训练的时候,有点晕,扶栏杆没扶稳。”
沉默。
过了几秒,沈清嘉松开手。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医药包——那是她今天放学特意去药店买的。里面除了常用药,还有一管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和一小盒活血化瘀的贴剂。
她拿出药膏,拧开,挤出一点在指尖,然后拉过陆燃的手。
“你干……”
“别动。”沈清嘉打断她,低着头,用指尖将冰凉的药膏仔细涂抹在那片瘀痕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陆燃僵在原地,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手腕被沈清嘉握着的地方,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和药膏渗入皮肤后淡淡的清凉药味。那点凉意,却像火星一样,烫得她心口发麻。
她看着沈清嘉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原来她生气的时候……是这样的。
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歇斯底里。是更安静的,更执拗的,用行动来表达的、沉甸甸的愤怒和……心疼。
药膏涂好了。沈清嘉又撕开一张活血化瘀的贴剂,小心地贴在那片瘀痕上。做完这一切,她松开手,开始收拾医药包,全程没再看陆燃。
“沈清嘉。”陆燃叫她。
沈清嘉动作停住,没抬头。
“……谢谢。”陆燃说,声音有点干。
沈清嘉把医药包拉链拉好,放进书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燃。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陆燃,”她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扛不住,可以不扛吗?”
陆燃愣住。
“我的意思是,”沈清嘉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如果太累了,如果那些考试太难了,如果……跑不动了。可以停下来吗?可以……说‘我做不到’吗?”
她的眼神直直地看着陆燃,里面有愤怒,有不解,但最深处的,是清晰得让人无法回避的担忧和害怕。
陆燃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能”,想说“当然能”,想说“我又不傻”。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很轻、很哑的:“……不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点。我妈……就指望我了。跑步,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考不上好大学,拿不到好名次,我就什么都不是。”她看向窗外,声音低下去,
“所以,不能停啊。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