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身体遮去了门口大片的光,江闲春瞧见了罪魁祸首,一张带着怒意的俏脸顿时寒了下来,腾地站起来,朝里侧走去,脱靴上了床,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胸口不断起伏。气的。
厢房小厅里还跪着医官,烈山烬注意到了,心下一沉,问:“到底怎么回事,把医官都喊来了?”
医官忙转头朝烈山烬跪着,战战兢兢说道:“禀世子,适才公子干呕,下官奉命来看诊,却没曾想,公子这是有了喜脉,天赋异人,实在离奇。”
烈山烬心口一跳,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双本就黑沉的眼睛更幽暗了,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光亮,他压着声问:“他是男子,怎会有喜脉。”
“下官不敢欺瞒世子,诊了三次,都是喜脉,胎儿已有月余。”
烈山烬:“千真万确?”
医官道:“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江闲春一个男子,怀上了他烈山烬的子嗣。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又宛如天赐,烈山烬锁眉沉吟片刻,眼里竟现出一丝笑意来,含着诡异的澎湃,道:“好,好,好,管家带下去领赏。”
他鲜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说完,他朝床帷深处去,坐在了床榻边上。
江闲春侧缩在被子里,绸缎般的头发散枕上,遮住了他大半张倔犟而漂亮的脸。他的样貌如此年轻,稚嫩,似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腹中却已有了一个孩子。他如此单薄的身躯,竟也能在肚子里头生了他烈山烬的种。
来日肚子渐大,江闲春这小身板能撑得住么?生孩子的时候,又会不会疼得哭死过去?生出的孩子,是随了江闲春,还是随了他?
一瞬间,烈山烬的脑海里竟已闪过许多江闲春怀孕生子的画面,他几乎没有怀疑这件事的荒唐与真实性,他的闲春并非常人,能怀孕生子是有可能的,就是不知会不会像女人一般产奶,孩子又会从哪里出来。烈山烬接受得非常快,开口时,声音仍带着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听说,你打算把本世子的孩儿打掉?怎的如此残忍。”
江闲春无意与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废话,背对着男人,冷冷道:“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烈山烬回想起昨夜的事,伸出手,把江闲春的乌发撩在手心里抚摸,微沉了眼眸,说道:“昨夜你醉酒,说了些令我讶异无比的话,闲春,我且问你,你当真来自另一个世界?”
初来乍到时,江闲春多么希望凤族人能相信他说的话,放他离开。可当他真的离开了,遇到烈山烬,他的愿望又变成希望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来历。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人,都仿佛对他不怀好意,他不敢拿自己的弱点去赌。如今他一脚踏进深渊,被扼住了脖颈,当真无措。要他求烈山烬,他不想。要他顺从烈山烬,一辈子待在这里,他也不想。他两难,恨自己,也恨烈山烬,更恨凤鸿明初。他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恨意,苦楚,委屈,道:“傻子才会信醉鬼的话。”
烈山烬点点头:“那便是了,醉酒时,人最喜说真话。”
又道:“与我说说,你的家乡,是何模样?为何总想着回去。”
江闲春冷硬道:“没什么好说的。”
“也罢,你不说,我也不强求。”烈山烬说罢,朝外头扬声道:“承真。”
承真自门外进来:“属下在。”
烈山烬慢悠悠摩挲着江闲春的长发,一边对承真说道:“去把厢房里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术书都给我烧了,一本都不要留,既怀了身子,就不要再看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免得冲撞了孩子。”
“是,属下这就去。”承真领命。
“不要!”江闲春一听,猛地从床上坐起,要去阻拦承真。
烈山烬长臂一把揽住他的肩头,将他按在床上,不许他下床。
“不要烧。”江闲春跪坐着,两手扣抓着横陈在胸骨前的手臂,望着烈山烬,禁不住凄哀地摇头,恳求他,“烈山烬,不要烧。”
烈山烬禁锢着他的身体,与他近在咫尺地对视,面容是那样的冷冽,刺骨寒霜般绝情,又充满无限的,可怖的,乖戾的柔情:“凤鸿明初用的,怕是不知从哪得来的禁术,又怎会轻易叫你在民间市井间流通的书里找到?且不说就算你找到了,我也不允你离开,闲春,你既已来到了这里,又怀了我的种,这便是天意,你又何苦违抗天意,非要逆天而为?你就不怕行差踏错,丢了性命?”
天意。
天意。
怔怔的,江闲春眼睑下滚落出一滴泪来。
当真是天意吗?
他一个经受过马克思哲学主义世界观、现代科学教育的人,本不该相信上天注定。可倘若并非上天注定,他又怎么会穿越到这里来,经受了这些苦楚?
他所学的,所想的,都在穿越面前被颠覆,在这个世界,或许他的命运就是注定的,他逃不开,挣不脱,甚至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一切都变成了玄学。一个渺小的人,在偌大的天地面前,要用什么去打败上天制定的玄学,打败这场没有尽头与边界的虚无?在天命面前,他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的被打破希望,在绝望中湮灭。
或许,是上天看他在现代社会过得太好了,要叫他来这无情的世界里走一遭,磨炼他的心性。
磨炼他也罢,折辱他也好,可怕的是,他摸不到尽头,他不知道哪里是尽头。是一辈子,是两辈子,还是生生世世轮回。他通通都不知道。
他害怕。
怕极了。
骨头缝里蹦出来的冷。
掺在血里的怕。
抖得厉害,永无休止。
烈山烬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道:“待在我身边,哪都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