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刚一碰触,苏挽辞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砸了下来。
那双原本握笔抚琴、娇生惯养的小手,仅仅干了一天的粗活,就被井水冻得通红肿胀,掌心还磨出了几道口子。
“阿宁,是不是很疼……”苏挽辞小心抚摸着那些伤口,泣不成声。
苏挽宁却极其懂事地将手往回缩了缩,反过来替苏挽辞擦眼泪,故作坚强地摇着头:
“姐姐别担心,我不累,也不苦,都是后院的一些洗衣烧火的杂活,我还干得动。”
苏挽辞没有离开,她挤在那张狭窄冰冷的通铺上,将妹妹小小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哼着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江南小调,直到深夜,怀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替妹妹掖好冰冷的被角,苏挽辞趁着夜色,踩着满地积雪回到了前院自己的厢房。
推开门,屋内依旧空无一人。
苏挽辞走到桌边,看着那只刚才被沈修喝过的空茶盏,自嘲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正如他所言。
他拿走了她的名牌 ,这教坊司里,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敢踏进她这扇门半步。
苏挽辞和衣倒在床榻上,连日的惊吓与屈辱让她身心俱疲,几乎是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连几日,沈修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踏进教坊司半步。
每日,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把配给自己的精致糕点和饭菜省下一半,用油纸包好,趁着夜色偷偷溜去后院塞给妹妹。
看着妹妹在角落里狼吞虎咽,这短暂的后院时光,成了她如今深渊般的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望着窗外的残月,心底的焦虑便如野草般疯长。
娘亲到底被发卖去了哪里?
两位兄长在流放宁古塔的路上可还熬得住?
爹爹身体不好,他会不会……
可这满京城,知道这些内情的,恐怕只有沈修。
她想见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只要能打听到一点点关于家人的消息都可以。
今夜,前院大堂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正是教坊司最热闹的时辰。
苏挽辞正坐在桌前绣荷包,房门忽然被推开。
刘妈妈急得满头是汗,一把拽住苏挽辞的手腕就往外拖:
“别躲清闲了!前面弹曲的如月丫头突然发了急症,连琴都抱不稳了!今晚来的可都是惹不起的贵客,你赶紧去前厅顶上!”
苏挽辞心里一紧,下意识抗拒:“妈妈,沈大人说过……”
“沈大人只是包了你的身子,可没说不让你卖艺!”刘妈妈急红了眼,语气不容置喙,“赶紧的,惹恼了外头那位大人,老娘剥了你们姐妹俩的皮!”
苏挽辞知道躲不过,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去,但我必须戴上面纱。”
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顾虑。
苏挽辞如今可是挂了沈修名牌的人,若是抛头露面惹出什么达官贵人争抢的戏码,她也不想惹麻烦。
“随你随你,只要琴音别断就行!”
一截素白的面纱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苏挽辞抱着一把焦尾琴,低眉顺眼地走上了前厅的纱幔高台。
台下酒香四溢,娇笑声与推杯换盏声混成一片。
苏挽辞端坐于琴案前,素手拨弄琴弦,弹起了一首舒缓的《平沙落雁》。
借着轻薄的纱幔,她清冷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
突然,她的手指猛地一顿,一个刺耳的杂音从琴弦底下滑出。
她的目光定格在主座上那个正搂着两个美艳清倌,喝得满脸红光的男人身上。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崇!
就是这个王崇,联合谢家在朝堂上联名上折,罗织伪证,诬陷父亲贪墨私盐,害得苏家被抄。
苏挽辞只觉得心中有股火气直冲头顶,指尖的力道在不知不觉中陡然加重。
原本舒缓缠绵的曲调,在她的指下渐渐变了味道,音符如同金戈铁马,杀气腾腾地宣泄而出,越来越急,越来越烈!
台下原本听曲取乐的恩客们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弹的什么丧气曲子?吵得我头疼!”王崇一把推开怀里的清倌,不耐烦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一声尖锐的裂帛之音骤然响起,紧绷到极致的琴弦终于承受不住,应声崩断。
锋利的琴弦瞬间划破了苏挽辞的指腹,鲜血涌出,滴落在琴面上。
大厅内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不满的怒骂。
“怎么回事?教坊司没人了吗?弄个连琴都不会弹的扫兴东西来敷衍本官?!”王崇怒斥道。
“王大人息怒!王大人息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