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伙计喊着:“客房两间!”又报了菜名,千衡跟介律点了几道,定下在千衡房里吃,二人由伙计带着就上了楼。
介律吃烧饼吃得太快有些噎人,便坐在桌边自己倒着茶水喝着。千衡在床边整理包袱,介律看了一眼,想着一路上几乎都是千衡在付钱,虽说他喊他一声哥哥,但他们本是同龄人,也不能总让他像长辈一样一直破费,便想着下次住客栈他来付钱。
但一想到这事,他又生了别的心思,这一路往神佛一处天去,总不能一直住客栈吧?那得花多少钱啊?可是也不能睡大街上……
他身上虽然有师父给的银两,总有用完的时候,那时就得暂停赶路,先做些活计挣点吃饭和住店的钱。
这也不由得让他想到,那些书里的大侠四处游历,肯定也得做活挣钱,生活不是只有行侠仗义,江湖潇洒啊。
正沉思着,一个东西落地的声音将介律的思绪拉了回来。
介律转头一看,见到似乎是一枚玉佩落在地上,千衡正蹲下将那物捡起。
“没摔坏吧?”
“本来就是坏的。没什么要紧。”千衡语气平淡。
“坏了还留着,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千衡并未回答重不重要,只说:“留着算是个念想吧。”
介律心生好奇,但也没好意思多问。他跟千衡认识时间不长,还没到交心的地步,说话也留着微妙的分寸。
没过一会儿,店小二送来了饭菜,边摆放边说话:“二位不是本地人吧?不知听没听过浮山城的事,入了夜千万别出门,外边有吃人的怪物呢。”
介律和千衡都表示知道这事,道了谢。
待他走后,千衡才取下面具坐在桌前吃饭。
介律一面吃,一面想——千衡因为那个谣言,终日只能戴着面具,连吃饭都得避着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哥,要不以后你别戴面具了,这样,如果有人来杀你,你就给他解释清楚,说那个画像上的字那些全是假话,虽然一开始会很困难,但是一个一个解释完,广为人知之后呢,大家就会相信你是被诬陷的。我可以当第一个证人啊,我帮你一起解释……”
本来沉默着的千衡突然笑了起来。
介律愣了一下,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千衡发自肺腑的笑,虽然是在自己一本正经讲话的场合下……
“抱歉……”千衡清了清嗓子,嘴角还留着笑意,“有仪,如果照你这样说的话,天底下不会有什么误会了,大家坐下来聊聊天都能解决了。”
如果没理解错,千衡应该是觉得他单纯得有些傻了。
介律挠了挠脸颊,又道:“我是觉得,你总不能戴一辈子的面具吧?而且吃饭也得避着人,一点也不方便……”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要再生出什么争端来便好。”
介律默默无言,继续吃饭了。
饭罢,伙计来收了东西,介律本该回到自己的房间,见着外面天色渐渐暗了,又留了下来,问道:“我们明天……白日里再去找哥哥的师兄对吧?什么时辰起?”
千衡像是斟酌了一番,最后只是简短回道:“到时我来敲门叫你。”
“好,那我先过去了。”
回到房间,介律想着这些天路上不得空,不曾练功,便练了半个时辰。这时间外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练功结束后,介律心生好奇,便往窗边去。他只微微推开一些,见得淡淡月光下,外边空空荡荡,一个人影子也没有。
倒是情理之中。
那些怪物也还没出现,许是半夜三更才会出现?
介律关上窗户,洗漱一番,躺在床榻上看起了书。其实无非是些大侠的故事,介律却百看不厌,这样看了几篇,越来越入迷,不知什么时候已至二更。
外边突然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还有一阵攀爬的动静,介律起了疑,心说入了夜不能出门,怎的有人不怕死往外跑的?
他也开了窗户,本想劝说这人,一探头便看到千衡正站在窗边的瓦片上,正欲往屋顶上去。
介律一时无言,与千衡四目相对。
“……你还没睡着呢?”千衡道。
“你出去做什么?”
“啊……有事,你先睡吧。”
“不是说晚上不能出去么?很危险,你赶紧回来吧哥。”
“你回去吧。”千衡说罢便往屋顶上纵身一跃。
介律见状,放下书,也从窗口爬了出去,虽然他不会轻功,但攀爬的功夫倒还好,有些狼狈地也往屋顶上去了。千衡正伏在屋顶梁上,介律也不管不顾地往那地方去,千衡瞥了一眼,虽摇着头叹着气,显然一副无奈的样子,还是伸出手递了过去。
这样拉了一把,介律终于也到了千衡身边。
路上早已有不少怪物在游荡了,都发出哀号一般的声音,介律看着这情景,问道:“你为什么晚上还出来,为了看这些?开窗户看不成吗?在房间里到底安全些。”介律话里带了几分责怪的意思。
“我想看看他们从哪儿来的。”
“……应该像福乐镇的那些一样白天游荡在这里,晚上变成怪物吧?”
“其实还有一个传言,我没跟你说。”
“什么?”
“青棠姑娘说过,这边有道士在镇压。确实是的,而且其实已经解决了不少,但是每天晚上,还是源源不断有这样的怪物出现。”
介律目瞪口呆:“也就是说,可能那位师兄一直在让那样的人复生,所以才……那么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应该就能找到哥哥的师兄了!”
“我只是猜测。”
“怪不得你需要晚上出来,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今晚就要找师兄呢?而且也没告诉我那条传言。”
千衡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是我自己的私事,要是牵连到你受什么伤就坏了。”
介律听罢,一时不知作何言语,沉默了一会儿,道:“虽然我修为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没那么容易受伤的,而且我这里的伤不是也好的很快么?”介律说话间指着自己的脖颈。
千衡说话时带着微微的笑意,像在哄一个孩童:“我知道。”
两人不再谈话,介律随着千衡的视线看去,路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不少怪物行走着,举止怪异不说,也像青氏兄妹的父母一般发出诡异的低吼声。而且他们所来的方向也不同,所走的方向也不同,见这场面,介律只觉像是一副百鬼夜行图。
“这样混乱,怎么看得出他们的来处呢?”介律喃喃道,转过头看向千衡,见千衡现在竟然捂着心口,有些呼吸急促的样子。
“你怎么了?”介律忙凑了过去,“把面具取下吧,反正夜里外面又没人。或者先缓缓,明天再找好了?”
千衡缓了缓气息,摆摆手:“我没事,不要紧。”
介律正欲再劝说,却听得一人大叫:“救命啊!救命!开开门吧,开门啊!”接着是一阵敲打门窗的声音。
循着声音看去,一个青年男子七扭八歪地跑着,敲打着门窗,而他身后跟着一群怪物,所幸那些怪物虽然啃噬血肉,残忍无比,行动力却差些,看起来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不快不慢地跟在那男子身后。
而他敲打的门,毫无例外地都紧紧闭着,一是夜已深,二是就算被这动静惊醒,见到那如长蛇一般跟在后面的怪物队伍,也不敢妄动了。
介律引出长剑,千衡却将他拦住:“我去,你在这等着。”
介律还想开口,千衡也已引出长剑,正要动身,却有一人先于他们出手了。
一支长箭穿破夜空,如流星一般斜斜坠去,正射中当前的怪物。
一个橙黄色的身影翩然而至,犹如夜中鬼魅。
那人又将弓箭换成长剑,寒光剑影中,那声音也冷冷的:
“这些东西,真是怎么杀也杀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