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春日花会的次日,京城的贵女圈子里便流传开了一个版本各异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有两个:一个是镇国公府那位心高气傲的李小姐,一个是兵部侍郎家那位有些自卑的林小姐。而故事的转折点,则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说话温吞吞、却能在关键时刻四两拨千斤的沈家二小姐。
“听说了吗?昨日在花会上,李小姐和林小姐为了首诗差点打起来,场面可吓人了!”
“何止是听说,我表姐就在现场!说是那气氛,比戏台上的还紧张。”
“那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多亏了沈太常家的二姑娘。人家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也没评理,也没站队,就说了几句‘缘分’、‘误会’,硬是把那两个火药桶给哄好了。”
“沈二姑娘?就是那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沈清嘉?”
“对啊!以前真没注意她,没想到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你看她穿得那么素,在一群花蝴蝶里跟朵小白花似的,结果人家才是真正的大佬,一句话就平息了风波。”
“啧啧,这才是大智慧啊。不像某些人,穿得花枝招展,遇事只会哭或者吵。”
这些议论,像春风一样,悄无声息地吹进了沈府的耳中。
沈清嘉是在午后的点心和茶水时间,从丫鬟荷香的嘴里听到这些“前线战报”的。
“小姐,您知道吗?现在外面都在夸您呢!”荷香一边给她剥葡萄,一边兴奋地说道,“说是您‘深藏不露’、‘大智若愚’,连永宁侯夫人都特意让人来传话,说改日要亲自登门道谢呢!”
沈清嘉正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大景朝地理志》,假装在看,其实心思早就飘到了晚上的菜单上(听说厨房今日买了新鲜的鲈鱼)。
听到荷香的话,她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夸我?夸我什么?夸我会和稀泥?”
她在心里暗自吐槽。
她想要的效果是“透明”,是“路人甲”,是“查无此人”。
结果倒好,因为一次被迫的“危机公关”,反而成了京城贵女圈里的“名人”。
这简直是“咸鱼翻身”……翻得太过了,容易粘锅。
“荷香,”沈清嘉放下书,接过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酸甜适中(金手指微调),“以后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外传。什么‘大智若愚’,不过是碰巧赶上了。若是传出去,说我有心机,那才是惹祸上身。”
“可是小姐,这是好名声啊!”荷香不解。
“好名声也是名声,名声大了,麻烦就多。”沈清嘉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书,“在这个圈子里,被人记住,往往不是好事。尤其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记住。她们今天夸你,明天可能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忌恨你。我只想做个小透明,安安稳稳过日子。”
荷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家小姐感到骄傲。
毕竟,谁能想到,平日里最不爱出风头的二小姐,竟然能在那种场合力挽狂澜?
沈清嘉心里却清楚,这次的“出名”,可能会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父亲的注意。
在大景朝的官宦家庭里,女儿的名声传到父亲耳朵里,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婚事有了新筹码,要么是被父亲当成“可造之材”进行重点培养。
无论是哪一种,都违背了她“混吃等死”的初衷。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前院就传来了消息。
“老爷吩咐,请二姑娘去书房一趟。”
管家沈福亲自来到小院,语气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沈清嘉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
该来的“面试”终究还是来了。
她放下书,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表情。
不能太得意,显得轻浮;不能太紧张,显得心虚。
要表现出一种“懵懂”、“无辜”、“我只是做了件小事”的纯粹感。
“知道了,沈伯父。我这就过去。”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这场“父子局”,她必须赢。
赢的方式,就是彻底展示自己的“无用”和“平庸”。
沈言之的书房位于沈府前院的东侧,名为“静思斋”。
这里通常是沈言之处理公务、接待同僚、思考家族大事的地方,平日里鲜少允许女眷进入,尤其是未出阁的女儿。
这次破例召见,足以说明沈言之对昨日花会之事的重视程度。
沈清嘉跟着沈福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前。
“二姑娘,老爷在里面,您请进。”沈福停下脚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沈清嘉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沈言之沉稳的声音。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扑面而来。
书房内陈设简单而雅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面堆满了卷宗和书籍。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窗边放着一张罗汉床,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正冒着袅袅热气。
沈言之正坐在书桌后,低头看着一份公文。他今年四十有余,两鬓微霜,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作为太常寺少卿,他掌管礼乐祭祀,是大景朝典型的清流官员,讲究规矩,注重名节。
“父亲。”沈清嘉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女儿见过父亲。”
“起来吧。”沈言之放下手中的公文,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嘉身上。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沈清嘉依言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标准的闺秀模样。
“昨日花会之事,我都听说了。”沈言之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永宁侯夫人派人送来了感谢信,夸赞你处事得体,化解了一场纷争。就连你大伯母今日遇见我,也特意提起了此事,说咱们沈家教女有方。”
沈清嘉微微低头,声音轻柔:“父亲谬赞了。女儿当时只是路过,见两位姐姐争执不下,怕伤了和气,便随口劝了几句。并未做什么大事,当不得如此夸奖。”
“随口劝几句?”沈言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能把两个正在气头上、互不相让的贵女劝和好,还能让双方都下得了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瑶儿性格急躁,婉儿胆小怯懦,唯独你,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却能如此沉稳周全。嘉儿,你隐藏得很深啊。”
这就是试探。
父亲在怀疑,这个平日里看似平庸的二女儿,是否真的如表面那样简单?是否有着不为人知的心机和城府?
在大景朝的官场和家庭中,太过聪明、太有主见的女子,往往不被视为良配。男子娶妻,求的是“贤良淑德”、“宜室宜家”,而不是一个能跟自己斗智斗勇、甚至干涉朝政的“女诸葛”。
如果沈清嘉表现出过人的才智,沈言之反而会担忧她的婚事,甚至可能会刻意压制她,以免她“嫁不出去”或者“嫁过去不安分”。
沈清嘉心中迅速计算着应对策略。
承认自己聪明?不行,会被贴上“心机深”的标签。
完全否认?也不行,事实摆在眼前,否认显得虚伪。
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一切归结为“运气”、“本能”和“胸无大志”。
要把自己的动机解释得越单纯越好,越没有功利性越好。
“父亲,”沈清嘉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女儿真的没想那么多。当时看到她们吵架,女儿心里只觉得害怕,怕她们打起来,怕闹大了被侯夫人责怪,连累到咱们沈家。至于怎么劝的,女儿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想着别让事情变糟,就顺着话头说了几句。事后想想,女儿自己也奇怪,怎么就说出了那些话。或许……或许是女儿平日读的那些圣贤书,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吧?女儿愚钝,只知道‘以和为贵’,别的什么都不懂。”
这番话,半真半假。
“害怕”、“怕连累家族”是真心话(虽然是怕麻烦);“脑子一片空白”是夸张;“圣贤书起作用”是借口。
最重要的是,她强调了自己“愚钝”、“不懂别的”,将自己定位为一个“靠本能行事的老实人”,而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谋略家”。
沈言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在观察她的微表情。
眼神躲闪?没有。
神色慌张?没有。
只有一种坦荡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后怕的真诚。
“你真的只是因为怕惹麻烦,才出手的?”沈言之再次确认。
“是啊,父亲。”沈清嘉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女儿自知资质平平,不如大姐聪慧,也不如三妹可爱。女儿唯一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地长大,将来嫁个普通人,相夫教子,过一辈子安稳日子。那种争强好胜、出风头的事情,女儿想都不敢想。昨日若不是形势所迫,女儿肯定躲得远远的,哪敢往前凑啊。”
说着,她还露出一丝委屈的表情:“父亲,您不会觉得女儿多管闲事了吧?若是让您担心了,女儿以后一定注意,再也不乱说话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彻底击中了沈言之的软肋。
作为一个父亲,他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女儿笨,而是女儿太聪明却用错了地方,或者野心太大,招致祸患。
现在听到女儿亲口说出“只想嫁个普通人”、“过安稳日子”、“不敢出风头”,他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甚至有些欣慰。
在这个浮躁的京城,能有这样知足常乐、不求闻达的女儿,实属难得。
大姐瑶儿虽好,但太过张扬,将来入了高门,恐怕要吃亏;三妹婉儿太弱,让人操心。
唯独这个嘉儿,看似平庸,实则通透,知道轻重,懂得进退。
这样的女儿,或许才是最有福气的。
“呵呵,”沈言之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严肃之色褪去了不少,“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嫁个普通人,过安稳日子’,这话若是让你母亲听见,怕是又要念叨你了。不过,为父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智慧。人生在世,平安二字,最是难得。”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既然你只是为了‘怕麻烦’,那便罢了。这次做得不错,既全了沈家的面子,又没惹出乱子。为父不怪你多管闲事,反而要夸你一句,做得好。”
沈清嘉心中暗松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多谢父亲体谅。”她乖巧地应道。
既然解除了警报,气氛便轻松了许多。
沈言之指了指旁边的茶具:“既然来了,就陪为父喝杯茶吧。这是你张世叔昨日送来的新茶,说是明前的雨前龙井,味道不错。”
沈清嘉连忙起身,走到茶桌旁,熟练地提起茶壶,为沈言之斟了一杯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父亲,”沈清嘉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今日唤女儿来,除了问花会的事,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言之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嘉儿,你刚才说,只想嫁个普通人,过安稳日子。为父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要知道,生在咱们这样的家庭,有些身不由己,是避不开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如今朝堂局势复杂,陛下励精图治,但也面临着诸多挑战。世家大族之间,盘根错节,利益交织。咱们沈家虽是清流,但也难免卷入其中。你的婚事,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事,更是家族联姻、巩固地位的一环。你想嫁个普通人,恐怕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