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更鼓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岁月的深处敲击而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雕花窗棂,钻进了沈清嘉的耳膜。
“咚——咚——咚——”
这声音不像前世出租屋楼下那刺耳的汽车喇叭,也不像手机里那个设定了十个也关不掉的钉钉闹钟。它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韵律,缓慢地切割着黎明前的黑暗。
沈清嘉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顶青纱帐看了许久。
帐子上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颜色是那种洗过多次后微微发白的淡青色。透过半透明的纱帐,能看到外间隐约透进来的天光,灰白中带着一丝晨曦的淡蓝。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那是昨晚丫鬟点燃的,此刻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余韵,混合着陈旧木器和干燥棉布的气息。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身下柔软的锦被。
那是上好的蜀锦,触感微凉却顺滑,不像前世出租屋里那张睡了三年、弹簧都快塌了的硬板床,也不像公司加班时那张让人腰肌劳损的行军折叠椅。
“真的……穿越了。”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距离那场突如其来的猝死,已经过去了一年。或者说,在那个世界的时间线上,她已经死了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从最初的惊恐、迷茫,到后来的试探、适应,再到如今的坦然接受,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世,她是沈经理,是某互联网大厂项目组的核心骨干,是老板眼中的“拼命三郎”。她的人生就像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弦,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的需求、无理的甲方、永远改不完的PPT、深夜十二点的紧急会议。她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就能换来升职加薪,换来财务自由,换来想要的生活。
她记得很清楚,猝死前的那个晚上,她正在赶一份明天早上就要汇报的方案。心脏猛地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眼前瞬间黑了下去。所有的野心、焦虑、不甘,还有那个还没还完的房贷,都在那一刻化作了虚无。
再醒来时,她成了大景朝太常寺少卿沈言之的嫡次女,沈清嘉。
十五岁。
这是一个不需要对任何KPI负责的年纪。
这是一个只需要“按部就班”就能活得很好的年纪。
沈清嘉翻了个身,侧躺着,听着窗外鸟儿清脆的鸣叫声。那声音叽叽喳喳,充满了生机,不像前世写字楼里永远恒温却死气沉沉的中央空调声。
“画屏。”她轻声唤道。
帘子外立刻有了动静,脚步声轻快而有序,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小姐,您醒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洗漱。”
不一会儿,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挑起,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小脸。画屏手里端着铜盆,脸上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睡意,但眼神却是清醒的。她穿着淡绿色的袄子,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今儿个天儿好,夫人吩咐了,让您穿那件淡紫色的褙子,配那条绣着兰草的裙子。”画屏一边说着,一边将热毛巾拧干,递到沈清嘉手里,“说是今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得穿得体面些。”
沈清嘉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瞬间包裹了面部肌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显然是精心兑过的。
淡紫色?绣兰草?
她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衣柜里的存货,同时启动了大脑里的“风险评估模型”。
淡紫色,显白,但容易显得过于娇嫩,若是肤色稍暗便会显得土气;兰草,寓意清雅,但若是绣工不够精湛,容易显得俗气小家子气。
更重要的是,今天是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这是沈府每日的“晨会”,是家族内部信息交换和地位展示的重要场合。
大姐沈清瑶,向来喜欢穿红着绿,力求在众人面前拔尖。她容貌明艳,性格张扬,是母亲眼中的骄傲,也是老夫人眼前的开心果。她今日必定是盛装出席,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戴头上。
三妹沈清婉,年纪小,才十三岁,穿什么都显得可爱灵动。她性格迷糊,经常迟到,但只要撒个娇,总能蒙混过关。
若是自己也穿得太过出挑,难免会被拿来比较。
比赢了大姐,会招嫉,被贴上“不安分”、“爱出风头”的标签,在尚未出嫁时就引起家族内部的矛盾,这是高风险低收益的操作。
比输了,或者穿得太素,又会被母亲念叨“没规矩”、“丢沈府的脸”,甚至被下人看轻,影响日常待遇,这也是不划算的。
那么,最优解是什么?
“画屏,”沈清嘉擦完脸,将毛巾递回去,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刚醒来的慵懒,“把那件淡青色的棉绸襦裙拿来吧。天气渐暖了,棉绸透气,穿着舒服。至于褙子,就选那件月白色的,上面没什么花纹的那件。”
画屏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梳子,有些迟疑地看着镜子里的主子:“小姐,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是不是太素了些?夫人要是看见了,怕是又要说您……"
“素点好。”沈清嘉打断了她,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地毯是羊毛织的,厚实而温暖,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清晨的微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屋内残留的一丝闷热。
“老夫人喜静,不喜欢晚辈穿得花枝招展,那是轻浮。”沈清嘉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淡淡地分析道,“咱们是去请安的,表达的是敬意,不是去选美的。干净、整洁、合规矩,这才是最重要的。穿得太好,显得心思不在孝道上;穿得太差,显得不尊重长辈。这件淡青色配月白色,既符合春日时令,又显得端庄稳重,挑不出任何毛病。”
画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虽然只是个丫鬟,但也隐约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自从半年前小姐生了一场大病(其实是穿越节点)醒来后,说话做事就变得格外有条理,总能把人说得心服口服。
“行了,快去拿吧。”沈清嘉挥挥手。
画屏连忙应声,转身去开箱笼。
沈清嘉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带着一丝婴儿肥,皮肤白皙如瓷,透着健康的粉色。这是一张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平凡,普通,五官端正却没有任何攻击性。不像大姐那样明艳逼人,也不像三妹那样娇俏可爱。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对着镜子,轻轻扯动嘴角,练习微笑。
左边上扬一点,右边下垂一点。不对,太假,像是在嘲讽。
两边同时上扬,眼睛微微弯起,嘴角弧度控制在15度左右。嗯,这个角度,看起来既乖巧温顺,又不会让人觉得你在刻意讨好,更不会显得呆板。
“完美。”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她在大景朝的生存之道。
不做最好的,也不做最差的。
做那个最让人放心的“中间值”。
就像考试永远考80分,不会被老师表扬从而被寄予厚望增加负担,也不会被家长责骂面临惩罚。
就像工作永远按时交付,质量合格,不会被评为优秀员工从而被塞更多活,也不会被列入裁员名单面临失业。
在这个等级森严、危机四伏的古代社会,尤其是即将面临的后宫那个巨大的“职场”,唯有“平庸”,才是最坚固的铠甲。
“对了,”沈清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翻找衣服的画屏,“画屏,咱们这个月的月例银子领了吗?还有每日的份例,都是怎么算的?你跟我仔细说说。”
既然要在这里长期生活,甚至未来可能进入皇宫那个更大的“单位”,就必须搞清楚“薪酬体系”和“福利制度”。这是生存的基础。
画屏一边帮她梳理头发,一边熟练地答道:“回小姐,月例银子昨日管家已经送来了,一共五两。每日的份例嘛,米面是管够的,猪肉每日两斤,蔬菜时令若干,炭火现在是春寒,每日给十斤黑炭。若是想要好点的霜炭,得自个儿掏钱买。另外,小姐院里还有三个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她们的月钱和吃食也都从这份例里出。”
沈清嘉在心里快速计算起来。
五两银子,按照大景朝的物价,大概能买十石米,或者两匹上好的绸缎,或者在京城稍微偏僻点的地方租个小院子住一个月。购买力大约相当于现代的一万元人民币左右(购买力平价估算)。
猪肉两斤,她和房里三个丫鬟(画屏、荷香、还有一个负责打扫的小丫头)分。平均每人每天不到半斤肉。
听着挺紧巴的?
其实还好。
毕竟包吃包住,不用交房租,不用还房贷,不用买社保,不用付交通费。衣服、首饰、日用品大部分由家里供给,额外的开销并不多。
而且,只要不生病,不惹事,这点钱足够过得舒舒服服了。
在大景朝,普通百姓一年到头未必能吃上几顿肉,而她作为官家小姐,日日有肉,顿顿有米,已经是顶层的既得利益者了。
“知道了。”沈清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那是久坐(睡)后的正常反应,“去把炭盆点上,有点冷。”
虽然已是春日,但清晨的寒意依旧侵肌入骨。
画屏犹豫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小姐,今日的炭火还没送过来呢。库房那边总是拖拖拉拉的,要等到巳时才能送到。要不……先忍忍?等送到了再点?或者多加件衣裳?”
“忍什么?”沈清嘉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冻坏了身子,感冒发烧,还得花钱请大夫,吃药受苦,耽误吃饭睡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存的旧炭。若是没有,把我那个银镯子当了,买点炭回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这点投资必须做。”
画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小姐,那可是您及笄时夫人送的体己,是您唯一的贵重首饰,怎么能为了点炭火就当了?”
在这个时代,首饰不仅是装饰,更是女子的傍身之物,轻易不能动。
“身外之物而已。”沈清嘉摆摆手,走到衣架旁拿起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身上,“东西是为人服务的。如果为了留着它而让自己受罪,那就是本末倒置。快去,别磨蹭。”
画屏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以前的小姐虽然也温和,但从未如此果断强硬过。她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画屏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清嘉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精神却振奋起来。
这就是她的新生活。
没有KPI,没有职场斗争,没有35岁危机。
只有怎么吃好、睡好、活得更久的“终极课题”。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有点饿。胃里空荡荡的,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画屏!”她对着门外大喊一声,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宁静,“顺便问问厨房,今早有什么吃的!若是没有合适的,我自己弄!”
她要在这深宅大院里,开辟出一块属于自己的“舒适区”。
哪怕将来入了宫,面对那位高高在上、喜怒难测的宣武帝,她也打定了主意:只要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她就安心做个透明人。争宠?那是高危职业,死亡率极高,且收益不稳定。她这种只想活到九十九的咸鱼,绝不涉足。
巳时初刻(上午9点),沈府慈安堂。
这里是沈府的正厅,也是家族权力的中心。每日这个时候,沈府的女眷们都要聚集于此,向老夫人请安,汇报昨日的行踪和今日的打算,顺便接受老夫人的训话和教导。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晨会打卡”。
沈清嘉踏进慈安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沈府的老夫人。她虽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威严。她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诵经。
左侧下首,坐着沈清嘉的母亲李氏。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两支赤金步摇,眉宇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期待。她正低声嘱咐着身边的嬷嬷着什么,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
右侧下首,大姐沈清瑶已经到了。她今日果然穿得花枝招展,一身大红织金缎的襦裙,头上戴着全套的点翠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晕。她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婶娘聊着天,言语间尽是炫耀之意。
角落里,三妹沈清婉正低着头,缩着脖子,显然又是迟到了,正等着挨训。
“二姐儿到了。”门口的丫鬟通报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沈清嘉迈着轻盈而稳定的步子走进来。她没有像大姐那样步履生风,故意走出气势;也没有像三妹那样慌慌张张,显得没规矩。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稳定。
那一身淡青色的棉绸襦裙,在满屋的绫罗绸缎中显得格外朴素,但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月白色的褙子罩在外面,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雨后初绽的青莲,清淡而雅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端庄。
“孙女清嘉,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她走到中央,跪下,磕头,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行礼的角度、力度、时长,都完美契合《女诫》中的标准。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那身素净的衣裳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她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
“嘉儿今日穿得倒是素净。”老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沈清嘉垂着眼帘,声音清脆而柔和,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回祖母,春日阳气上升,孙女觉得穿得清爽些,心神更能安宁。且孙女愚钝,觉得在祖母面前,只需心存敬意,不必以华服博眼球。若是穿得太好,反倒失了请安的本意,显得轻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穿衣的原因(顺应节气、修身养性),又表达了对长辈的尊重(心存敬意),还隐晦地贬低了自己(愚钝),捧高了祖母(不需要外在装饰就能感受到敬意)。
老夫人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争奇斗艳的孩子,像瑶儿这样急于表现的,像婉儿这样马虎粗心的,唯独少见像嘉儿这样,明明有着嫡女的身份,却甘愿做一个透明人, yet 言辞得体、进退有度的。
“嗯,说得在理。”老夫人点了点头,手中的佛珠停了一下,“知礼,懂事。坐下吧。”
一旁的母亲李氏见状,心中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她原本还担心二女儿穿得太寒酸会丢了沈府的脸面,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得了老夫人的欢心。看来,这孩子的“病”好了之后,倒是开窍了不少。
“嘉儿,”老夫人忽然开口,这是每日的固定节目——考校功课,“昨日让你读的《列女传》,可读了?”
沈清嘉心中一凛。
来了。
这是每日的“随机提问”环节。
大姐沈清瑶昨日为了这个问题,准备了整整一个时辰,背下了整整三页的内容,甚至还查了注疏,就等着今日炫耀,压过所有人一头。
若是自己说没读,那就是懒惰,会被母亲念叨半天;若是说读了,背得太多太深,那就是抢大姐的风头,会被记恨。
沈清嘉微微低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然后缓缓说道:“回祖母,孙女读了两页。”
“哦?哪两页?有何感悟?”老夫人饶有兴致地问。周围的几位婶娘也竖起了耳朵。
“孙女读了‘孟母三迁’与‘断机教子’两则。”沈清嘉条理清晰地说道,语速平缓,“孙女愚钝,读不懂其中的深奥大义,只觉得孟母为了孩子的教育,不惜三次搬家,实在令人敬佩。而乐羊子妻断机劝学,更是让孙女明白了,求学如织布,若半途而废,便前功尽弃。孙女虽资质平平,但也愿效仿古人,每日进步一点点,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完,她还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大姐。
沈清瑶的脸色果然僵了一下。她准备了那么多引经据典的高深见解,什么“贞顺”、“节义”的宏大叙事,结果妹妹只用两句最通俗、最基础的故事,就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而且还显得特别谦虚、特别真诚,特别“像个孩子”。
老夫人显然很受用。
她不喜欢小孩子掉书袋,故作老成。她更喜欢听到这种发自内心的、朴素的感悟。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不求甚解,但求用心。
“好,好。”老夫人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求甚解,但求用心。嘉儿,你虽说自己愚钝,但这番话,却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人强多了。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炫耀。”
沈清瑶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茶盏捏得紧紧的。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准备了一晚上的“大招”,打在了棉花上。
沈清嘉却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得到的夸奖与她无关一般。
“祖母谬赞,孙女愧不敢当。”她再次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坐回位置上时,沈清嘉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