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管理还没现在这么严格，到处都是支炉子烤鱼吃的。”蛤蜊一个个大张四开，里面的肉边缘泛着金黄，果然非常饱满，夏怜拧了些海盐在上面，“我妈用烤的小虾小螃蟹去换别人的鱼，在海边换一圈回来，撑得我都吃不下。”

夏怜说到这，唇角浮现起一丝笑意，裴忱絮看着她，根根分明的眼睫似乎颤了两下，

“阿姨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人。”

夏怜往一次性碗里夹了几枚最圆润的蛤蜊，递给裴忱絮：“嗯，她在镇里人缘很好。”

裴忱絮接过小碗，一时间有些走神。她小时候只有放暑假才会来海镇，夏怜说人缘很好，裴忱絮联想到的是那种在小镇里对左邻右舍都很热情，一出门到处是熟人的爽朗女人，但在记忆里，她没有搜寻到类似的印象。

裴忱絮夹起一枚蛤蜊，夏怜说烫，她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几下，新鲜的蛤蜊肉只加了一些海盐调味，汁水饱满，吸入口腔居然带着一丝清甜。

裴忱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吃哎，我没有这样吃过。”她的眉毛扬起愉悦的弧度，把碗里剩下的蛤蜊也吃掉了。

夏怜撑开一个塑料袋帮她把壳倒进去，又抽出纸巾递过来，裴忱絮抬手接了，眼睛却直直盯着夏怜看，

“那你有没有遗传一点阿姨的幽默感？”

这还用问，当然是没有。

“有的。”

夏怜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裴忱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夏怜不明白裴忱絮为什么笑，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日落的橘光像全部凝固在眼角，闪着细碎的光晕，夏怜不想追究，聊起母亲的事，她胸口多少有些堵塞情绪，此刻却无声地融化。

于是她说了更多。

“其实我跟她关系不算好。”夏怜继续说着，开始烤九节虾，“我那时候太调皮了，也比较叛逆，经常和她吵架。”

夏怜停了几秒。她在想，如果自己早一点成熟就好了，但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她怕这个话题开启，气氛会有些沉重，也怕自己失态。

“她什么事都做得很好，养家糊口，又学了浮雕，那几年没什么人做壁画，她很乐观，说就当培养个兴趣，有活的时候就爱带着我一起。”

夏怜把烤好的虾推到旁边晾凉。裴忱絮坐起身，拿了另一个夹子，往烤网上夹了几个口蘑。

周围偶尔有追闹的小孩，又被大人揪着耳朵带走。

夏怜说起母亲，话比平时多了几倍，裴忱絮凝神细听，在逐渐暗下的天色里，夏怜的轮廓也柔软到不可思议。

“这个也是她教我的。”夏怜手里的夹子指了指烤网，“我放了学只想回家看电视，我妈说，夕阳比动画片好看一百倍，每天的夕阳都不一样。”

裴忱絮偏头看一眼，橘色的落日一半没入了海面，她转回来，看着夏怜，声音仿若轻叹，

“好有情调啊……”

夏怜抬起眼，以为裴忱絮在接她的话题，但又有些拿不准：“嗯，在这方面，她算是有情调的吧。”

“我是说你。”裴忱絮嘴角的笑意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些慵懒，“你带我来这里，跟我讲这些事，好有情调。”

夏怜呆滞了几秒，忽然低下头去剥虾，长发把红了的耳尖遮得严严实实：“这就是情调了么……”

裴忱絮轻笑：“对我来说就是。”

夏怜绷着脊背，没有想出反驳的话，她把手套脱下来，用夹子把剥好的两个虾放进裴忱絮碗里。

“你干嘛不吃？”裴忱絮想看夏怜的眼睛，夏怜一直躲开。

她的声音有点紧：“全烤好就吃了。”

其实她们买的东西很少，刚好摆满一个烤网，夏怜把斜挎包放到一边，坐下来和裴忱絮一起吃，她吃起虾来还是舌尖一卷，速度又快，不一会烤网就空了大半。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

潮水很快会开始上涨，她们吃得差不多了，夏怜站起身来把垃圾收到一起，所有的用具她要带回家清洗，第二天再给秀姨送回去。

裴忱絮看着夏怜收拾，弯下腰拎起垃圾袋：“我去扔吧。”

垃圾桶在沙滩上面的停车场旁边，裴忱絮往上走着，夏怜有些担心她的鞋会不稳，站在原地一直看她的背影。

裴忱絮走得倒是很小心，天色已经暗淡，她的右腿稍微有些麻，走了不太远便踩到贝壳一类的硬物，踉跄了一下。

夏怜从身后几步跑近了：“慢一点。”

裴忱絮回头看她，神色平静，声音里带着笑：“怎么那样看我？”她在担心自己，裴忱絮明知故问。

夏怜不说话，跟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回到停车场附近，裴忱絮丢掉了垃圾，让夏怜把工具放到后备箱。

天已经完全黑尽了。

裴忱絮上了车，拉上安全带，夏怜打开副驾驶的门，刚要跨进去，猛地顿住了。

“怎么了？”

裴忱絮侧过脸看她，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夏怜啪地合上车门，在海风的呼啸中，她转过身，不顾一切地跑向那片漆黑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