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絮脚步一顿,在大厅门口回头。
长袍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布料垂坠,勾勒出她整个人的曲线,肩、胸、腰、胯,一笔一笔描下来,婀娜流畅。她靠着门口的立柱,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如静水暗流。
夏怜用力抿了一下唇。
她的嘴唇干燥,喉咙发涩,下午焊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只喝过一次水,声音变得低哑,
“那天你说请我吃饭。”
夏怜向前走了几步,头顶的光线变换角度,她的脸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一双眼睛定定看着裴忱絮,
“还作数么?”
裴忱絮看着夏怜的脸,看了几秒,
“当然作数。”
“好。”
夏怜的眉心瞬间舒展,嘴角似乎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今天有些晚了,明天下午可以么?”
裴忱絮点了下头。她看着夏怜的脸色,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夏师傅今天吃了什么?”
夏怜没有回答,她背上挎包,拉了一下肩带,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裴忱絮等了两秒,微微蹙眉。
定金她早就付出去了一半,数额不小,夏怜不可能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她到底有什么事。
裴忱絮胸口起伏,却不能冒然地提问,她和夏怜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个程度,矜持如她,不会去追问对方不想说的事情。
裴忱絮蹙起的眉心松开,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那就明天下午。”
夏怜的头点了一下,“嗯。”
推开门,外面的夜色一下涌进来,隐隐约约的浪声缠绕在海风里,她走进那片深蓝的暮色,被黑暗吞没。
门合上了。
夏怜沿着路往公交车站走,她要赶在八点去坐最后一班车,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耳根有点烫。
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饿是什么时候。
母亲去世后,她四处打工养活自己,那时候艾蔚的酒吧开在市中心,生意红火,前去应聘的驻唱都面试不过来,夏怜因为年轻形象好被前厅经理看中,聘她做酒水推销。
刚成年的夏怜脾气冷倔,嘴又笨,第一个月业绩奇差无比,经理一气之下把她降为人数最多、平平无奇的酒吧服务生。
酒吧两点半打烊,清场至少也需要一个小时。
人潮褪去,只剩满地狼藉,夏怜白天要上课,那天她迟到了半个小时,被经理罚了加班,所有服务生都陆陆续续回家,空旷的内场只剩下夏怜一个人。
她把桌台上剩的小吃和垃圾倒进清洁车的垃圾桶,回收酒瓶,一桌一桌,到了卡座区,一桌客人点的薯条和炸鸡块几乎没怎么动,夏怜抬手端过来,想倒掉,手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酒吧里的白炽灯关掉了大半,光线昏暗,夏怜的手开始抖,一种灼人的热度从脚底烧上来,烧红了她整张脸。
夏怜抓了几根薯条塞进嘴里,眼泪跟着涌出眼眶。
她嚼着那冰凉的羞耻感,胃部一阵抽痛,泪水蔓延到唇角,又苦又涩,夏怜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转过身。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刺骨般寒冷。
艾老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过道里,正安静看过来,夏怜睁大泛酸的眼睛,试图从艾蔚的目光里辨别出什么,是鄙夷,还是嫌恶,然而夏怜看了几秒,发现艾蔚只是看着她,面色平静,无一丝涟漪。
艾蔚走过来,偏了偏头:“怎么就你自己?”
“——我今天迟到了。”夏怜低下头,想把脸埋进地里。
“哦。”艾蔚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谁罚的你?”
夏怜抿抿唇,没有说话。
艾蔚哼笑一声,似乎料到夏怜不是那种告黑状的人,她垂眼看看卡座上剩的那一大盘炸物,伸手抽了一根薯条放进嘴里。
夏怜豁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蔚细细品味的神情。
艾蔚皱起眉:“这什么东西,后厨又私自给我换供货商。”
夏怜还处在被雷击般的震惊中,脸色煞白。
艾蔚看她呆傻的样子,啧了一声:“看什么呢,接着干你的。”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夏怜一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第二天前厅的经理被艾老板痛骂一个小时,克扣员工餐补再加上随意处罚新人,他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
末班车嗡嗡地停在站牌下,车门呲呲地折开。
夏怜一步跨上去,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她最熟悉的小憩地点,从那一年到现在,夏怜有时会恍惚一阵,感觉自己仍然被困在那个灯光昏暗的散场午夜。
末班车晃悠着向前行驶,夏怜微微偏过头,靠在车窗上,颧骨处的勒痕有些痒,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香味,像被玻璃晶球包裹着的植物森林,湿漉漉的木质气息静谧蔓延,缠绕树干的藤蔓一分也不肯松懈,沿着根茎攀附而上。
夏怜的眉心短促地紧了一下。
裴忱絮安静站在那片阴影里的样子撞进她的脑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幅画面,也许只是她用了她给的护手霜,被那勾人的味道缠引。
夏怜的手微微离开面颊,她看着自己掌心错综蜿蜒的纹路,睫毛掩住光线,她的眼底黑得像水墨,手掌按回鼻尖,纤薄的肋骨向内收紧,胸口深深起伏,锁骨在一层衣服下突兀地顶着。
夏怜的眉眼带着些微的无辜和困惑,又贪婪地吸着那陌生的味道,她缓缓呼气,手又落回腿边。
她无法形容那个味道。
但非常得——像裴忱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