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絮不露声色地勾起唇角，她转过身，有些犹豫地看着夏怜，

“——会不会耽误你的进度？”

她很清楚，自己刚刚那番话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能说动夏怜，但曹虹说夏怜每天的活儿都是计划好的，她还记得。

夏怜言简意赅：“不会。”

裴忱絮莞尔：“那就谢谢夏师傅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裴忱絮按下车钥匙，路虎卫士的车灯闪了两下，夏怜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裴忱絮上了车，她和夏怜的距离一下拉近，缩小在沉默宽阔的车内，她的听觉和嗅觉变得格外敏感，夏怜抬手扯过安全带，啪地一声插进锁扣，软皮衣摩擦着座椅，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忱絮静默两秒，抬手打开了中控屏上的导航。

老六渔家离这里很近，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车开出院子，拐上沿海的公路，视野开阔起来，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将两人的轮廓裹上一层暖白。

裴忱絮握着方向盘：“刚刚你说最好不要一个人去，是为什么？”

“那家店会宰客。”

“楚琰也是这么说的，这边的人都知道么？”看来是臭名远扬的惯犯。

“嗯，曹虹跟我说的，她请客户去吃饭被宰过。”

夏怜对曹虹直呼其名，曹虹是她的老板，按年龄算她们至少差一轮，裴忱絮想起她刚才叫自己‘裴总’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夏怜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裴忱絮目视前方，唇角的弧度还在，“只是惊讶他那么明目张胆。”

“他有亲戚在码头工作，管理市场的，大家都不想惹麻烦。”夏怜转回头，跟裴忱絮看着同样的方向，“上当受骗的几乎是游客，镇子上的人不会去那。”

原来如此。裴忱絮食指轻轻敲着方向盘，陷入思考。

车停在老六渔家门口的空地，裴忱絮压低下颌，扫了一眼，这是一个自建房，大开间，招牌边缘油腻腻糊着一层黑灰，门口一个垃圾桶敞着盖子，苍蝇在附近打转。

夏怜转头：“我就在这里等你，如果有事你就拍一拍我。”

她说的是微信上的拍一拍功能。

裴忱絮的手搭在车门把手，对夏怜笑笑：“好。”

她下了车，撩开饭店的塑胶帘子，迎面扑来一股馊了的抹布味道，混着油烟和海镇特有的发霉气味，里面光线暗淡，橘黄色的灯泡懒洋洋地亮着，里面大大小小排列着十张桌子，塑料台布泛着黏腻的光。

屋里只有两个中年大叔相对而坐，对着一盘花生米和凉拌海蜇，两人分一瓶啤酒，吹着大牛。

一个肥胖的男人蜷缩在收银台后面，耷拉着肿眼泡，嘴巴张着，昏昏欲睡。

裴忱絮顿了几秒，走到吧台前，抬手敲敲台面。

老六被吓得一激灵，弹直了身子，软趴趴地站起来，一双眯缝眼布满红血丝，像是宿醉还没清醒，却隐隐透出精光，他打量了裴忱絮几眼，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裴忱絮的衣着到她手腕上那块表，尽收眼底。

“你谁啊？”

“还营业么？”裴忱絮咬字清晰，带着不属于这个小镇的柔糯。

老六没回答，扭头朝后面吆喝了一句海镇方言，随后转身朝脚下的垃圾桶里啐了口痰，一个瘦高的服务员从后厨跑出来，可能是身高所致，他微微佝偻着背，手在被油渍腌入味了的围裙上抹了几下。

“您好老板，点菜？”

裴忱絮点点头，在附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服务员递上塑封的菜单，裴忱絮扫了一眼，除了时蔬和一些主食汤品，大部分海鲜都标着‘时价’两个字，她看了一会，神色如常地拿出手机，对旁边的服务员说：“我问问我朋友吃什么。”

裴忱絮对着菜单拍了一张照，发给夏怜。

其实这只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但夏怜很快回了消息：他们给你报价了么？

裴忱絮挑了几种海鲜问时价是多少？瘦猴似的服务员报了几个数字，裴忱絮来海镇这些日子可不是度假，她对码头市场的进货价已经烂熟于心，老六渔家把价格翻了三倍还不止，裴忱絮一个一个发给夏怜。

夏怜回道：你不要点，骗人的。

裴忱絮盯着手机屏幕，脑海中很自然地冒出夏怜打字时一脸严肃的模样，莫名觉得有点可爱——她真以为自己是来吃饭的么？

裴忱絮点了四个菜，服务员给了她一张手写的单子，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是什么。

上菜的速度倒是快，裴忱絮要了一副一次性筷子，每样尝了几口。

白灼虾的壳发软，肉质发绵，像死后不久便被放进急速冷冻，扇贝品质之差令裴忱絮锁眉，泥沙还没清理干净，像是被码头市场淘汰的次货，四道菜只有醋溜黄鱼味道还可以，如点评上所说，调味独特，看来是家传菜。

裴忱絮给每道菜都拍了照，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她拿起那张手写的账单，站起身，走到前台：“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