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絮下楼开了大门，曹虹带着两个学徒走进院子里，夏怜跟在后面。

宅子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货车，里面堆满了东西：塑料膜、电钻、水泥浆桶，细钢筋……裴忱絮推开一楼的门，曹虹远远冲她挥手：“裴总！”

时间紧，任务重，客套都没有，曹虹扭头开始指挥，两个学徒麻利地跑到外面用板车往里运材料，裴忱絮让开门口，看着他们一趟一趟运了三四次，原来做浮雕是这么繁琐的事情，甚至要用到电钻、角磨机这种重型设备。

曹虹和夏怜进了一楼大厅，对着图纸商量点位。

夏怜拿着一根长长的快干笔在墙面打底稿线条，她的动作很稳，手臂绷成一道直线。

裴忱絮在岛台上摆了几瓶矿泉水，又走到大厅门口问她们：“曹总，夏师傅，要喝点什么？茶或者咖啡？”

“喝不懂那些。”曹虹咧嘴一笑，“白开水就行。”

“好。”裴忱絮点头。

“你快去拿点水呀！”曹虹挤了夏怜一下，瞪她一眼：你还让人家裴总亲自送不成！

夏怜人晃了晃，脚步站定，她没说话，转身走到厨房，一手拎起两瓶水，裴忱絮正站在岛台对面，夏怜动作停顿，抬眼看她，略微迟疑了几秒，

“你吃饭了么？”

曹虹刚好从身后走过来，抬手就怼了她腰一下子：“你你你的，叫裴总！”

裴忱絮失笑道：“没关系，不用那么生疏。”

夏怜似乎也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唐突，她微垂着头，耳根不知是尴尬所致，还是别的原因，泛起一点点不自然的红。

“记得饭后吃药。”她憋出几个字。

裴忱絮一时走神，她看着夏怜淡而澄澈的眼睛，半晌，睫毛轻轻垂下，回了一句：“好。”

曹虹拉着夏怜往外走：“快出来吧。”

裴忱絮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她在平复自己的心跳。

曹虹带着夏怜继续忙活，学徒们往里扛水泥，搬钢筋条，玄关的门大敞四开，一阵阵风灌进来，裴忱絮披了一件外套，在客厅的沙发坐下，给周楚琰回电话。

电话一通，周楚琰的声音就像个炸了的气球：“琳琳！你怎么才理我呀！我差点被隔壁那个老六气死！”

裴忱絮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一寸，周楚琰的话清晰地传出来。

“今天我店里吃了一个大差评！”她语气愤懑，“是前两天一个游客写的，说价格虚高，用的死螃蟹，还说厨师不行，匿名评价的，给了一颗星，绝对是老六渔家特意黑我呢！”

裴忱絮微微蹙眉。

“你先别急。”她的声音像一弧温泉水，有奇异地让人放松的力量，“找平台投诉了么？”

“我打过客服电话了，他们说后台看到用户是实名制，匿名评价是消费者的自由，巴拉巴拉全是官方话，意思就是他们管不了。”

“如果确定是恶意评论就可以申诉，你稍等，我先看一下。”

裴忱絮挂了电话，打开众众评分，周家海鲜的分数已经被拉低了0.1，因为近期新增评价不多，这种低分就格外扎眼，对方长篇大论，还配了6张明显是刻意找角度拍摄下来的菜品图片。

裴忱絮看了一会，给周楚琰发消息：这个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先来我这，打包几份吃的吧，曹总她们也在。

周楚琰回：得嘞！

裴忱絮退出微信，又到众众评分里搜索了周楚琰提到的老六渔家，她发现这家店就是昨晚看过的，只有3.8分的小馆子，差评大多数集中在态度恶劣和价格虚高，仅有的几个高分评价措辞非常模板化，裴忱絮从事这行，一眼就看出这些好评是刷出来的。

她正思考对策，大厅里传来夏怜的声音。

“没带就回去取。”

夏怜的音色本身悦耳清脆，但她冷着情绪说话，听上去颇有压迫感。

曹虹的声音紧跟在后面：“哎呀不急，你明天再焊接也是一样的，再说了……”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裴忱絮听见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看到夏怜的身影从门口一掠而过，玄关的门打开又闭紧，发出闷闷的响声。

曹虹无奈地叹气，两手一摊：“这人！”

一个小徒弟耷拉着脑袋，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姐，对不起，我走的时候没顾上。”

“没事，你去忙你的。”曹虹摆摆手，似乎对夏怜的脾气习以为常，“她愿意回去取就让她取吧，折腾的也是她自己。”

裴忱絮转过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是夏怜的背影，她走得很快，两条长腿迈起步来节奏轻巧，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扬，又落回平直的肩膀，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延伸到苦楝树边。

裴忱絮目光追随，直到夏怜闪身出了院子。

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又闷又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