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气,鼻腔彻底堵塞,耳膜深处有一根神经牵扯,隐隐作痛。
大腿上那道旧疤跟着发作,一阵阵的抽痛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她握紧手指,侧头跟周楚琰说去车里坐会。
周楚琰喝了酒,脸颊泛红,看样子已经有点晕乎了,她嗯嗯应着,还在听曹虹讲着以前的趣事。
裴忱絮走出饭店,夜晚的风带着退潮之后的咸涩,她上了车,周围顿时安静。
裴忱絮轻轻闭上眼。
在密封的空间里,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强忍着不适,试图把注意力从身体上移开。
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暮蓝的空气中晕开,模模糊糊的,像水里的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被敲了两下。
力道不重,指节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忱絮长睫翕动,睁开了眼。
夏怜站在车外面,她瘦白的面孔在夜色里隐没了轮廓,两缕黑发垂下来遮住眼尾,逆着远处路灯的光,看起来深邃而柔美。
裴忱絮降下车窗,“夏师傅。”
夏怜递过来一个白色的药盒,方方正正的,药房的标签还贴在上面。
裴忱絮怔怔地接了。
“镇子上买的,”夏怜的声音混在海风里,“这种药劲大,你回家再吃吧。”
裴忱絮低头看了一眼药盒,老包装的感康,这是常见的重感冒药,吃完了倒头就睡,她抬起头看着夏怜。
刚才一直紧拧着的眉心,这一刻竟松开了。
“什么药劲很大啊……?”
夏怜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思考对方问题的意图。
“……就是感冒药。”
裴忱絮看着夏怜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她点点头:“我看上去很不舒服么?”
夏怜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
“海镇天气不好,又很潮湿,你应该不习惯。”
“我是海镇人。”
夏怜顿了一下,她的长发在黑夜中舞动,似乎将风挡在了身后,
“……很久没回来了。”
裴忱絮淡淡地笑了,她摇一下手里的药盒:“嗯,谢谢。”
夏怜点下头,转身要走。
“夏师傅。”裴忱絮叫住了她。
夏怜侧过头,路灯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裴忱絮问她,“钱从微信转给你可以么?”
夏怜怔了一下:“不用了,很便宜的。”
裴忱絮靠在车座上,她的身子陷在车里,车窗降了一半,海的背景从窗口涌进来,把她的半张脸浸在柔软的蓝灰色里。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夏怜,唇角慢慢扬起来,眼神看不真切,深深浅浅,像一层流动的潮汐,
“一定要我说,‘我想要你的微信’这种话么?”
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微微发哑的沙。
夏怜看着她,目光从怔忡变成了一种迟疑。
裴忱絮任由她看。
她在此刻露出一种柔软又随意,带着点不设防的倦色。
夏怜走了回来,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到车窗旁站定,垂着手,低头看着车里的裴忱絮,
“要微信干嘛……”
裴忱絮歪了歪头:“你不能给?”
夏怜静了一会。
“不是。”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在这应该不会待太久。”
她没有说“我不想”或“我不能” ,这句话更像是“你要走的,加了又有什么用”。
裴忱絮轻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流转,带着病中的微哑,
“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在心里想:不是因为有女朋友。
周楚琰跟她说的是'听说',在这种小镇,八卦流传的速度比码头聚集的买家还要快,几经转手早就变了味。
裴忱絮不会道听途说,也不打算。
“我会在这待一段时间,有事联系比较方便。”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慵懒变成一种礼貌却不容置喙的笃定。
夏怜的睫毛在夜风中扑扇了几下,她看着裴忱絮,抿紧了唇。
雇主话说到这步,再退就显得矫情,夏怜从兜里摸出手机:“我扫你吧。”
裴忱絮没说话,把二维码调出来,屏幕朝着她。
夏怜的手机是一款型号古早的苹果,背面磨损严重,边框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她打开微信,对准二维码,“滴”的一声,裴忱絮的头像跳进她的视野。
那是一团撞在一起的蓝,色调变换,由浅至深,像一场无声的湮灭。
夏怜点了申请好友,她抬眼看着裴忱絮,
“……这是你的小号么?”
裴忱絮被她的坦率逗笑,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声沙哑的气音,眼尾弯下,
“不是,我只有一个微信。”
“嗯,我加你了。”
“好。”
裴忱絮朝她挥手,车窗缓缓升了上去,玻璃一点一点地把夏怜的脸从下往上遮住。
夏怜站在车外没动,她低头对着手机屏幕,在等裴忱絮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裴忱絮隔着玻璃,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车内又恢复了密闭的安静,裴忱絮的脸沉在幽蓝色的海面背景里,笑意盈盈。
夏怜似乎抬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无措和困惑,但又没有其他举动,只是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裴忱絮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模糊,把手机放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屏幕朝下。
她闭上眼,鼻腔依然堵塞,右腿的旧疤一抽一抽地彰显着存在感。
但她的嘴角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