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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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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也不行!这是态度问题!”周楚琰把半截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你看看人家那个老师傅,做了我那幅壁画,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多说,量完尺寸第二天就出设计稿,那才叫专业!”

“嗯。”

“你又嗯,你倒是生气啊!”

裴忱絮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了,咽下去,

“没什么好气的。”

周楚琰看着她,一时也没了脾气。

她了解裴忱絮。

在裴家那样注重仪态,情绪管理苛刻的家庭里长大,她并非脾气好,而是迅速接受现实,把情绪收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从小时候开始,周楚琰总觉得,裴忱絮越是说没什么,就越是有什么。

“行吧,”周楚琰叹了口气,筷子往碗上一搁,“那壁画怎么办?换人还是先放着?”

“先放着。”

“也行,反正那面墙又跑不了。”

裴忱絮用纸巾揩着嘴角,眉眼低垂,她的动作,表情,无一不透出与生俱来的矜贵自持,她的冷静让周楚琰觉得之前跟夏怜合作的执拗只是一时兴起。

日子照常过。

壁画的事搁下以后,裴忱絮把精力转到了海鲜项目。她跟着周楚琰上了两天班,看客流,分析人群,看后厨处理不同海鲜的方式,每一个环节她都仔细记录,回去以后整理成文档,发给裴敏。

裴敏回了一条消息:做得不错,继续。

每天的日程变得很固定,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到十二点处理上城公司的远程工作,下午去周楚琰那边看餐厅运营,傍晚回来,在健身室里运动,看一会书,十一点睡觉。

海浪的声音她已经习惯了。

只是偶尔会在早上煎蛋的时候,想起那个人是如何一点点铲起蛋白的边缘,干净利落。

她把火调小了一格。

蛋还是煎得不太好看。

周楚琰嫌她刚过三十就过起了老年人的生活,打电话说明天晚上有个聚会,她在青市的朋友们攒的局,让裴忱絮一起去。

“她们都想见你,说我天天把你夸上天,非要看看本人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看。”

裴忱絮笑了一声:“你天天夸我?”

“那当然,我有这么好看的朋友我能不炫耀吗?”周楚琰在电话那头扬着脖子,“去吧去吧,别老在屋里闷着了,出来热闹热闹。”

裴忱絮思索片刻,答应了。

这些天一直麻烦周楚琰帮忙跑前跑后,她的朋友们想聚一聚,去坐坐也好。

“去哪?”

“酒吧。”

裴忱絮沉默了一秒。

“怕什么,又不是非得喝酒。”周楚琰说,“你坐那当花瓶就行。”

周六晚上八点半,裴忱絮接了周楚琰,一路开进市区。

酒吧就在壁画店的厂区附近,街道拐角,位置算偏僻,拱形牌子写着“醋栗Bar”,入口只是一扇有黄铜把手的木门,走上陡长的楼梯,里面灯光昏暗暧昧,浓郁的香氛萦绕鼻尖,大厅前台的服务生看见周楚琰叫了声琰姐,小跑出来做引导手势。

她们被带到卡座区,皮质的复古棕色沙发柔软无比,桌上已经摆了几瓶酒和一排杯子。

周楚琰的朋友们到了五六个,全女局,气氛火热,她们看见周楚琰就嚷嚷起来,然后集体看向她身后的裴忱絮。

所有人不由得抽了口气。

“我的妈呀。”一个戴棒球帽的女生脱口而出。

周楚琰得意地往旁边一让,像要展示一件艺术品:“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裴忱絮笑容温婉,跟每个人打了招呼。

她穿一件米色的薄针织衫,戴着款式简约的腕表,一边长发挽在耳后,白皙的脖颈处有一条很细的锁骨链,灯光昏暗,她的轮廓在暖色的光线里变得更柔和,如水般融化。

裴忱絮的美具有古典气息,有毛流感的浓眉,含蓄矜持的双眼,唇瓣微启,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淡淡的疏离气质,跟周围的环境无形划清界限。

周楚琰的朋友们真的看呆了,激动地互相推搡。

“她像以前电视上那种港系美人。”一个女孩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周楚琰那个黑蛋,夸人还是谦虚了。”

裴忱絮坐到卡座靠角落的位置,周楚琰在她旁边。

桌上有人倒酒,周楚琰帮她挡了:“她不喝酒,来杯水就行。”

有人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裴忱絮接过去,道了声谢。

一上来就要罚酒三杯,周楚琰很快就被朋友们拉走,说是要去另一桌敬酒,她走之前凑到裴忱絮的耳边:“你坐着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裴忱絮点头:“好。”

卡座里还有两个人,在另一端说话,声音被音乐盖住了,裴忱絮靠着沙发,灯光变换,人影晃动,低音炮的频率从地板震上来,桌面上的酒杯微微颤抖。

她不太习惯这种地方,身体的一部分始终放松不下来。

太暗,太吵,视觉和听觉的信息量都是爆发式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塑料材质发出咯吱的声响,裴忱絮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吧台,只有一个调酒师在摇动酒壶,吧台侧面向后是staff only的办公区,黑黝黝的,像个隧道入口。

一个人影闪出来,速度极快地穿过吧台,从酒吧另一边的小门走出去。

裴忱絮的手指停住。

那女人细腰长腿,身姿薄如弯月,她黑色的长发融入那黑洞洞的隧道,切割开酒吧烟雾弥漫的空气。

裴忱絮的目光跟随,一同落入那片黑暗,她等了片刻,一种本能驱使着她,她站起来,礼貌性地跟卡座里剩下的两个人打了个招呼,说去洗手间。

裴忱絮走进黑洞洞的通道,里面很窄,灯光从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垂下来,把水泥墙壁照得惨白,地上有几个纸箱,靠墙堆着,一扇老旧的铁门紧紧闭合,应该是通向外面的消防出口。

裴忱絮站在通道里顿了几秒,有些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她想了想,准备原路返回。

但她走错了方向。

通道不止一个岔口,她往右拐了一下,又往左,走到尽头,推开了另一扇铁门。

外面是一条空荡荡的巷子。

冷风裹着潮气涌进来,把酒吧里的热气和噪音都隔断了。

巷子很窄,两侧是砖墙,头顶拉着几根电线,远处亮着昏黄路灯,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裴忱絮的视线匆匆掠过,人定在原地。

巷子深处,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她弯着身体,蜷缩着坐在那里,双臂叠起来压在膝盖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长发从肩膀两侧垂落下来,挡住了脸。

她穿着一件灰白的长袖T恤,后背的布料被肩背拉得很紧,蝴蝶骨的轮廓清晰地顶在薄薄的面料下面。

有很轻的抽噎声从她的臂弯里漏出来。

裴忱絮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夏怜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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