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唇,听他压抑的碎息,鼻腔内渐渐泛起一阵酸意,恍惚中她想起她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破庙。
春雨丝丝,院中红绸深了色坠在枯树上,她匿在庙中,透过一方窗窥着一场雨,祈福红绸这时偏了方向,檐铃空灵悠悠,他一身暗色甲胄,马尾高束,牵着匹马踏过水洼,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朦胧烟雨,她隐约窥见他的容貌,清洌洌的,不是虞衡那张明媚的俊美,而是种夹杂着一丝阴翳沉敛的清逸和疏离,当时她笑了,心觉若不是那身铠甲,谁会当他是一个上阵杀敌的将士呢。
第一眼,她便觉得他像个仙子,俊逸绝尘。那颗鼻前红色小痣更是点缀了他通身的气质,只是这颗小痣与他而言并不善。
自她离开南疆,已有一年有余,这段时间里,她风餐露宿,赶了无数尸体,走过无数山路,听过的故事传言也不尽其数,其中不泛关于沧澜道战事的。
只是有段时间她过得相当浑噩,在面对无数尸体后,她好像已经麻木,在失温僵硬的人身上愈发觉得自己渺小。
她知道生命之重,可乱世之中,上位者又有几个人真正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战事连年不停,无数白骨葬在大魏的土地下,不知什么时候到头。
她开始厌恶,和那些嫌弃自己的人们一样,所以她开始想要逃避,正巧那时虞衡来寻她,她便答应跟他回家,直到再次遇到闻昭。
元小满用手背拭去眼下的湿润,背身解下腰带,衣衫剥落,微风顺着马车缝隙钻进来,她不禁瑟缩。
便是这阵瑟缩,惹得她想起安置闻昭的破茅屋,四处透风,一盏昏暗烛台,清楚映出他遍布身上的大小伤口,长命锁就在他胸前晃呀晃,一下一下显得刺眼可笑。
就一瞬间,她心里好像有答案要破土而出,拿不准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要救他。
因为……救他,好像可以救天下。
穿好新衣裳,一滴泪正好落下,晕开一团墨色,元小满垂着头,心里酸涩得要命。
她一直觉得,救他可以救天下,可以救所有人,可她唯独忘了,他自己也活得那么难,那么难……
元小满将席上的衣裳卷成一团儿,没有犹豫,拨开车窗,朝外扔了出去。
衣衫在空中铺开,她探头回望,察觉到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须臾元小满擦干净眼泪,将包背在身上,找出安放在里面的长命锁,握在手心,随后拉开车门,弯腰走了出去。
闻昭坐在左侧,见她出来,往外移了移,唇瓣动了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元小满和他一样,也不知说什么,握着长命锁的手骤紧,似下定决心般弯腰,将锁重新系在闻昭脖颈上。
闻昭见状,立马拦她,他的手心微凉,轻轻附在她的手上:“小满,长命锁是你的了。”
阳光映落在他眉眼,为他镀上一层光晕与温暖,元小满就这样看着他,眼中渗出一丝水光:“我是要救你,不是要你的命。”
闻昭听罢,蓦地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是揉碎掉身上所有的薄冰,会策马肆意的少年郎模样。
“一样的,小满。”他轻声道。
元小满动作没有停,挣开他的手,自顾自系上,然后蹲下身与他平视:“不一样。”
少女眉眼倔强,清透瞳眸泛起水花,和清晨时一样皆背着光,如从天而降的圣女,不顾一切地要渡他救他。
又是要不顾一切的续命吗?会有反噬的吧。
闻昭错开眸,回避她的目光,面色温和却目视前方:“四十九日,足够了。”
“可我说不够。”元小满忽然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上视线。
闻昭嗤笑一声,单手握住她的腕,眼底漠然,并没有太多情感流露,温声道:“离观前我为自己卜过一卦。”
“得卦,群阴剥阳,生机尽失。”
他轻轻拉下她的腕,动作不大,却使得山鬼钱零星碰撞:“死在沧澜地是我的命局。”
“所以……”他又笑了下,瞥眼看向旁处盎然的春色,“到时候帮我寻个风水好点的地儿埋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