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媒介已断,可不知怎么的,元小满却又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不似活尸僵硬,不似恶鬼嘶哑,是他原原本本独属少年的那一份青涩嗓音。
“阿昭!”他站在远方轻轻笑了下,拢手做喇叭状清脆喊道,“哥哥要好好活下去,要替长生好好活下去!”
眼前或虚或实,元小满偏头,似乎看见闻昭跪在井旁的背影,他脊椎微微发抖,回头时眼中是泪与无尽落寞。
那是一种羁绊,是她无法踏足的,他和长生之间的羁绊。
“姐姐……”又一声,长生将她拽回虚幻里,他模样在她眼中渐渐清晰,皮肤黝黑却长着一双笑眼,他淡淡笑着,让酒窝印在脸颊。
他走得近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住了她,长生抬眼,眸中带着水光:“姐姐……长生值五两,五两的长生救了姐姐两次,所以十两银钱,能不能求姐姐一定救回阿昭。”
元小满愣了片刻,忍着鼻中酸涩,轻声开口:“长生值千金,我答应你,一定救回阿昭。”
小小少年听了,笑了,用手背擦去眼泪,转身想走,却忽地被元小满拉住,他不解看过去,只听她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救阿昭。”
长生站住,眼神有些许空洞,似在回忆,半晌他望向元小满,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鼻尖上:“最后,他稀释了我的痛,而我走马观花地路过了他的一生。”
他说的太含蓄,元小满一时全然理解,一双眉头紧紧皱着,拽住少年的腕子,略显不解:“你……看过了他的一生?”
少年的手渐渐消失,只剩元小满的手死死攥着,也不知道该抓着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长生变得透明,他声音虚无,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悲绪:“他本该死在沧澜地的。”
那双清澈眸子最后一次望向元小满,久久的久久的,直到他的身影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悄然散去,了无痕迹。
彼时,晨间曦光刺了过来,元小满猛地睁开了眼,闻昭背光而立,他站着,居高临下的,可那双眼睛里充斥无助与无望,他麻木走来,蹲下与她平视,于是那一滴泪珠,正正好好砸在她撑在地上的手上。
滚烫,灼在手背。
“元小满。”闻昭一手以剑撑身,一手颤抖地伸过来,甚至有些不自控地想抚上她的脸颊。
手,死死停在半空,闻昭顿时呕出一口血来,血从他嘴角涌出,他却在笑,那一刻笑意在他清俊脸上显得狰狞疯狂,混着滚热的泪,肆无忌惮。
他痛苦地仰颈,颤抖着肩膀,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血沫与哽咽,破碎绝望:“元小满……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忽地,他的手牵住元小满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温度也烫得惊人。他引着她的手,触碰上她颈间的长命锁。
压胜术,他要她用压胜术!
可压胜一出,哪怕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更何况他生生压制离魂一宿,此时怎么可能再撑得住。
一环压一环,所有伤害尽数他来承担,他真当自己无敌吗?!!
不就是离魂症吗,不就是离魂症里的情爱吗,不就是欲望难纾吗,她帮他。
她帮他!
元小满猛地推开他,将手挣脱出来,起身俯望他,他眼中情|色渐浓,一丝理智在其中溃不成军。
“不是你的错……”她启唇,摘下颈间长命锁,握在手心,霎时闻昭握在手中的剑脱手,飞至元小满身后,遂尔剑柄上的山鬼钱化成一条红色银链,在元小满周身绕过一圈后,死死缠在闻昭身上。
虽不知为何闻昭的武器会在这个时候反叛,但此举无非是给自己多了丝保障,元小满吐出口气,将长命锁放进包中,转眼从旁处捡起一张红绸,撕成半指宽的绸条。
她执着绸条,像第一次庙中见面那样,从背后蒙住了他的双眼。
长剑嗡鸣,一地破碎的符纸卷飞于天,那些声音细碎,扰乱了他刻意去听的脚步。
一阵冷冽松香扑鼻而来,随之柔软的身躯抱住了他,刹那他脑中紧绷的弦尽数断裂,理智烟消云散,他微微仰头,呼吸滚烫,本能般埋进她温暖的颈窝。
她不会,手间动作也十分笨拙,毫无章法,可就是那生涩的抚慰,却能断断续续地给予他几分难得的快意,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一阵近乎呜咽的闷哼,随而那种翻涌的情愫渐渐平稳。
神智回归,一种说不清的难堪与狼狈,它们堵在他的心口,闷闷的,喘不上气的。
温意流逝,她松开了他,不论是拥抱还是那双纤细的手。
“对……”那声音是意乱情迷后的喑哑,闻昭下意识抿唇,坐在原地,听她清理一地狼藉。
须臾,她将他衣冠理好,他却难忍,又道:“对不起,我……”
话音未尽,只觉一阵柔软贴在他的唇上,冰冰凉凉的,堵住那些没说完的话。
“阿昭,不是你的错。”元小满退了半分,她微微喘去余气,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她用那只干净的手,极轻地抚过他潮湿的眼角,“我会救你。”
“我会……救你。”
她声音加重,十分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