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是同情吗?……好像不是。
当年在淮瑜那破土屋里时,淮瑜似乎也用这类似的眼神看向过她。
许拥川怔住一瞬,待反应过来的那刻,心底那片阴翳竟悄无声息地散了,紧接着心里散开一层温暖的欢喜,可她的嘴角却垂了下去。
于是,还愣在原地的两个同僚就看见,方才还嚣张得完全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将她们的情绪碾在脚下的准少尹,顿时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耷拉,皱着脸,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微低着头从开封府跨出去,走向那位似乎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慢吞吞从这儿经过一遭的白衣清秀男子。
瞬间,顿有一种整个开封府欺负了这位目中无人的少尹,欠她一个道歉似的。
而当她们的视线下意识挪向男子时。
那原本温温柔柔立在门口的男子,此刻微微蹙起眉。目光掠过她们时,虽不明显,那眼神活像护雏的老雀,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凌厉三分。
只是他没看见,那只“小雀”在他眼皮子底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我们走。”许拥川说。
为什么要这样,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这刻的心情就如打了什么胜仗一样窃喜。
她径直拉着淮瑜朝药铺走。
可走着走着,忍不住地将淮瑜带进一条少人的黑巷里,摸了摸他的耳垂,启唇就要吻上去。
可就在要覆上的那刻,眼睛将闭上时,却扫见淮瑜眼中那抹一闪而过,黯淡隐忍的光。
她一愣,将淮瑜一把推开,让两人紧贴的身体分开。
“你什么表情?”许拥川退了几步地问道,语气生硬,“瑜同窗这是来问案子的?”
“不是。”
许拥川目光审视:“你就是!你只是来问我案子的,是吧!”
不然他方才那是什么表情,她都没和她计较为什么从不主动来找她了,也没追究医馆的事,结果这个死样子是在给谁看?
那样挣扎的眼神,许拥川觉得一定是哪里他不满意了。
嫌上次给的钱不够?
她倒没想到,这没见过世面的小男人,胃口竟比她想的还大。
看见许拥川皱起的眉,淮瑜两肩一缩,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令她不高兴了。
淮瑜就低下头不敢轻易说话了,他下意识微微偏头,偷偷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说话!”
“……”淮瑜只好道:“我不是……”
和别人在一起就温柔万千了,到自己跟前就这般隐忍可怜了?既然觉得自己欺负他了,他又干什么来?又在她同僚跟前做那副样子给谁看的?
方才心里的那点开心瞬间又让淮瑜搅得烟消云散。
许拥川看他这闷劲,更烦了:“那你说话啊!”
淮瑜心里酸楚阵阵。
她和他亲热之后,给他定了价,给了他钱。所以,她把他当什么?他又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与她说话?
是不是一直以来,从书院开始,他就高估了自己在许拥川心里的位置?
不确定了,什么都不敢确定了。
可不见到她,心慌。但见了她,心里的那点委屈在那硌得他生疼。
“我说了,我不是……”
我是来见你的,本来是想像平时那样远远瞧一眼就走的。
他想这样说,可……
“你就跟我说这些?”许拥川没了耐心:“那你说完了,滚。”
淮瑜惊诧抬头,下意识想要确认什么。
是真对他厌恶了吗?这就厌恶他了吗?又讨厌他身上味道了吗?今天医馆也忙,所以没换衣服就来了。
还是只是情绪,可视线才触及她含怒的眼睛就慌得垂下,眼尾倏地就红了,低下头匆匆转身便走。
“爹的……靠!”
看人真的走了,许拥川脸一瞬间黑了,抬起就脚踹视线里的那颗石子,却不想淮瑜那呆子不知怎的又低着头走了回来,脚落在实处,踹他小腿上。
他顿时身子不稳地委委屈屈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一点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径直滑落。
他抬目看了过来,眼睛却没有湿润,只是眼底很红,强忍着。
“我……我不是来问案子的,我是来见你的。”淮瑜声音强作平稳,这使得他的嗓音微微发颤,说话哽咽断续:
“我知道你在忙,你每天在忙。因为我、因为姜伯母的事在忙,还有很多,其它的事要忙……我每天都想见你,我怕打扰你,方才……我不知道你突然为什么生气。太突然了,你突然今天就看见了我,我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来了。可你突然要吻我了,我没心里准备,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了。我的表情,那是……我怕你看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了,我怕你……”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要你的钱。我欠你很多,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了,有些我不该奢求的,可是……”后面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缓着气,他继续把所有可能令许拥川生气的点一一解释清楚道:“方才我转身走,是因为我觉得有点难受,有一点……不想理你。”
心酸……
一阵没来由的心酸,在淮瑜的话语声将那些卑微的字眼一个一个送进她耳中的同时,点点滴滴的心酸感越积越多,直至充斥许拥川的整个内心,然后密密麻麻地发痒发颤。
她看着淮瑜垂泪的脸庞。
这一刻,她猛然明白了,心疼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