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瑛突然想到陈冠号舍每夜收到天降的曼陀罗粉，便捏着一颗曼陀罗种子道：“毒性有这么大？”

小药童捏过郎瑛指尖的种子，小心翼翼收起：“不明白药性的笨蛋才会被毒死，我们日常都是要将它煎汤、泡酒，必须由陈医士本人控制剂量才可让医患内服或外用，一般用于风湿疼痛、肌理损伤。”

“曼陀罗粉的来源是种子？”

小药童眨着眼思索：“我们都是用阴干的曼陀罗花研磨，种子用得倒少。你昨天抬过来时，双臂肿得五颜六色着实吓人，陈医士便让我取了曼陀罗种子备用，好在虚惊一场，我待会儿就要收进药柜中。”

郎瑛若有所思：“这么毒的东西，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取走，岂不是会闯下大祸？”

小药童胖胖的双腮随着笑容而鼓胀，他嬉笑道：“后湖物资匮乏，寻常药品都需每日清点入柜锁住，更别提这种毒物，陈医士恨不得将它用铁水封住柜门。”

“只有陈医士有打开收着曼陀罗的药柜吗？”

小药童点头：“误食三五颗种子就能幻觉，十粒便能归西，这可是会出人命的大事。没有陈医士的首肯，谁敢去碰？”

“说到大事，郎监生你出了后湖，一定要记得来我家相看定亲。有赵侍郎在前打样，郎监生你也不要嫌自己老气，不好意思娶我小妹。”小药童话锋强硬转回，“你想想看，他如今已二十五岁高龄，你才十八妙龄，不论是样貌还是体力自然是你强他许多。若是他今年娶亲，顺风顺水二十六岁绵延子嗣，若是运气不堪，已近而立之年，堪称老来得子、辛酸不已。”

“情况是这个情况，但是哪里有点不太对。”郎瑛打住他的话头，“你看，虽然眼下我比他年轻，但是待你妹及笄也得数年之后……”

耳边沙沙响，郎瑛抬头便看到窗口冒出了一个脑袋，拿着纸笔记着。

小药童顺势转头，警戒问道：“你谁，在干什么？”

小吏答道：“赵侍郎派我来记录郎监生诊疗情况。”

“大活人在这里生龙活虎，你怎的记这么久？”小药童小跑过去，攀在小吏身上瞧着纸笔内容，肉嘟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这……这些你不许记！划掉、划掉……啊……我咬死你！”

郎瑛趁着二人打闹不注意，取了四颗曼陀罗种子，藏在袖内。

*

昨日赵世衡随口对她说派个小吏贴身照顾，说是照顾，实际是个死心眼的眼线，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

趁着正午官吏休息的空档，郎瑛得了陈医士的应允，便带着小吏求见赵世衡，向他展示不再肿胀的双臂，当面将人退回去，急匆匆赶回祖洲号舍。

号舍内粟满楼、王蕴章、金桂这三人软在榻上，了无生趣的目光在见到郎瑛后，唰地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怀序兄，我本羡慕你可以躲过通考，但瞧你这副惨样，好像也没有那么艳羡了。”王蕴章嘴里含着根草棍，含含糊糊地说着。

郎瑛走向号舍的一小洞窗柩，支开了窗，透了些气进来：“三个爷们，热晕了也不知道开窗。”

“不是热晕。”粟满楼道，“是考晕了，被博士痛骂一时辰。”

“通考没通过？”郎瑛问道。

“没有。&^%$*&……”金桂说一句官话后，又滔滔不绝地说着众人听不懂的朝鲜语。

嗯……应该没什么好话。

“哎呀，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不通过，入不了六部历事没关系咱继续考，再考不过没关系，老前辈不也留了这么多年吗。不就是挨骂吗？管它咸淡听完拉倒……”王蕴章失魂地喃喃自语，突然诈尸式地坐起，对着郎瑛奔溃哀嚎，泪水涟涟，“怀序兄~你知道吗？博士问我自己是什么点心，我说愿为大家制作清凉解暑的绿豆甜心，但他骂我是废物点心！一句话不仅侮辱了我的人格，还侮辱了我爱的烹饪。呜呜呜……”

粟满楼从怀里掏出中午在膳房截留的太学馒头，两只手左右开弓，塞进王蕴章、金桂的嘴巴里：“清净了。”

见郎瑛张口欲说话，粟满楼伸出一根手指制止：“我很烦躁，你也给我清净点！”

王蕴章两腮一鼓一鼓，咬着馅心，含糊道：“明日晚膳后，博士让我们四人去教习所找他。”

“四人？还有谁？”

“老前辈啊，他可是号舍长，要陪同我们一道挨骂。”王蕴章咬着指甲盖般大的肉馅，心情转好，“昨晚通考，若不是千钟兄露了马脚，怎么会让我们这几个藤上的蚂蚱暴露。”

粟满楼闭着眼，又摸了个炊饼，塞进王蕴章口中：“闭嘴！”

不多时，老监生陶文谦灰着脸走进号舍，坐在床榻边，手撑着书案，唇色泛白。

郎瑛倒了杯茶水：“老前辈，你的脸色不大好，是热着了吗？”

陶文谦被突然出现的茶杯，吓得身体一颤，摸着太阳穴：“在外晒久，需要缓缓。”

“早上库房歪倒了两个，老前辈，你可要挺住。”王蕴章道。

陶文谦扫了他一眼，甩袖不应。

王蕴章缩起脖子，小声蛐蛐：“要怪就怪千钟兄……”

陶文谦弯下腰，缩进床榻底部，摸索着瓷罐子，惊叫道：“我的东西呢！”

“谁动了我的罐子！”一贯只会闷声躲风头的陶文谦，此时发出滔天的怒火，将躺倒的三人揪起，嘶声吼着所有人，亮着已经空荡荡的罐子，“你们一个个不给我答复，休想走出这个号舍！”

猛然爆开的火气，瞬间轰懵了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