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停云问道：“什么簪子？”

“我丢的簪子……簪子……明天回家……”郎瑛无神地将木筷塞入发髻，“不是这个……”

裴停云拔下自己的簪子放在郎瑛手中：“是这个吗？”

郎瑛触到簪子的瞬间大叫，手中浮起一条红色血痕：“阴邪物！”

“你的簪子是什么样的？”裴停云将发簪尖逐渐逼近郎瑛的眼珠，提起一抹笑，柔声诱导，“是白玉、青玉，还是木质、银质的？”

发簪尖逐渐靠近眼珠，那只黑色瞳孔依旧失神的涣散，浅映着一张淬着恶意的笑脸。

“是小妹送我的簪子……竹叶缠花簪……”郎瑛缓缓道。

“哦~”裴停云收回再进一毫便能刺瞎眼的簪子，“在哪里丢的？”

“后湖……”

众人看见“莲六郎”呼吸一滞，僵直地朝后倒下，老监生陶文谦掐人中不见“莲六郎”转醒。

各种流言在小小的膳房中炸开，议论的口水纷飞，沾上了所有人的脸。

王蕴章见郎瑛牙关紧闭，将头上的符在灶膛里烧了，倒入茶碗中，对着郎瑛一气狂喷：“退退退！”

裴停云顺势掐住郎瑛的脖颈，手指在她腹部下了七八分的力气。

“呵——”郎瑛猛吸一气，双眼瞪大，趴在地上，将腹中的餐食酣畅淋漓吐了个干净。

跪在一旁的膳夫，见人已清醒，喜极而泣，不停磕头。

金桂在郎瑛头顶连续贴了三道符，才敢递去温水让她漱口。

膳房内积聚着看戏的监生，膳房外拥着将用膳的下一波人。

“膳食已毕，即刻散了，不得闲聚生事！”户部侍郎赵世衡领着兵士走进膳房，“谁敢散布邪说，一律按诬告罪论处。”

监生们闭嘴沉默着离开膳房，眉眼之间却憋不住地传递着方才那桩吊诡之事的惊诧与猜疑。

赵世衡蹙着眉低头看着极度虚弱的郎瑛，手指向身后一挥，两名小吏将郎瑛搀扶起带走。

“赵侍郎，这是要带这名监生去往何处？”裴停云向赵世衡行礼，目光咄咄逼人，试图看清他的企图。

赵世衡只淡淡一瞥，转身带着人径直走了。

*

井水冰凉透骨，绵软的帕子湿湿地在脸上、手上反复轻按。

郎瑛感觉头顶上方不断地有压抑的吐息声，越来越焦躁，沉重压迫。

冰凉的手指触上她的脸颊，颤了颤，换了干燥的帕子，细细地抹上了药膏。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赵侍郎，这封信函开湖后送出去？”

小吏的声音带着几分谨小与试探。

郎瑛虽紧闭着双眼，却感觉一道阴影覆在眼睑之上。

一阵微小的气流拂过脸，裹挟着清淡、苦涩的四合香：“送至我府上，让母亲亲启。”

小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郎瑛眼睑上的那道阴影并未随之消退，一直停驻在那里，直至一声猫叫驱散了乌云。

那串脚步缓缓离开，门扉轻轻阖上，似乎怕惊扰睡梦中人。

寂静的夏夜，只有夏虫鸣叫。

郎瑛的脸颊麻酥酥如蚂蚁爬过，手臂也酸痛不已，索性以手撑榻，缓缓起身。

转身取膏药的瞬间，烛火明明暗暗，郎瑛心跳停滞了一瞬。

赵世衡静站在门前，面色阴沉地望向她，唇角微微颤抖。

“大……大哥哥……”郎瑛喉咙依旧肿胀，说出的话，声不成调，颤颤巍巍似藏满了惧怕。

赵世衡一动不动地盯她，双拳紧握，鼻息沉沉。

她从未看过这幅样子的赵世衡，竟生了丝退怯，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见她退却，赵世衡反手闩门，缓缓解下腰间的玉犀带，眸中怒火喷薄而出，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我……”郎瑛心急如焚，一时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嘴中颠三倒四地道，“我脸痛，喉咙痛，手也痛，饭都吐了，不能再挨打了。”

“伸手。”他说的不容置喙。

“我不伸。”郎瑛可怜兮兮地将手藏在身后，“阿兄从未打过我，你也不能。”

“没有吗？”赵世衡的声线肃穆，“你上学堂时懒怠，挨你阿兄和我打手心是家常便饭，如今是越发健忘了？”

郎瑛摇头：“我明日还要驳查顺天府的黄册，手心伤了就废了。况且……”

赵世衡将玉犀带在手心翻转，眼神等待着她会说出什么样的缘由。

“况且，阿兄如果在也绝不会允许你此刻打我！”郎瑛硬气地回怼，不顾身上的酸痛，利落地行礼，便要离开，“赵侍郎若是要责罚，以后便再说吧。”

脚步刚踏出半步，赵世衡便一把扯住郎瑛的胳膊，拔下她发间的发簪：“你阿兄泉下有知，知晓你今晚装神弄鬼，若让你走出这间屋子，便是我的过错。”

“赵侍郎管得未免太宽，我与你无亲无故，只不过是与阿兄有着些许陈年旧交的情谊，便要代行管教？”郎瑛冷了脸，一气抛下赵世衡的牵扯。

赵世衡深深看她，终是失笑，一语戳穿她的伪装：“茶团，与我演了这些时日的戏，不累吗？”

“出了后湖，我便与你成亲，你说我眼下是否能管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