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症结。”赵世衡指尖的琴音转为酸涩凝重,仿若一声声追问,“皇家禁区与外界隔绝,沿湖巡查日夜不停,五日一开湖,层层盘查插翅难逃。若不幸溺水,早该浮现湖面,若是人为藏匿,掘地三尺终会现身,可他仿若遁地,杳无踪迹。”
“我不相信有通天遁地之术。死不见尸,他就一定还在后湖某处。”郎瑛手掌拍上圈椅扶手,震得肩膀刺痛。
“刚还在说后湖闹鬼,转眼又不信了?”赵世衡放下古琴,直起身,按向她的肩膀。
郎瑛“哎呦呦”惨叫出声,倒将赵世衡惊得后退半步,她顺势将赵世衡推出屋舍:“我仿若听到小吏在外唤您与各位大人议事,请速去慢归,在下要借贵宝地洗漱。”
非是她有受虐倾向,不愿在入后湖的第一日向赵世衡说明肩膀伤口,只是,按照对他脾性了解,一旦知情,必得亲自动手敷药,并命她每日来此换药。
若她真是男儿身便一切好说,可最大的问题是她是女娇娥,一丝纰漏都足以前功尽弃、身败名裂。
自踏入后湖,她所遇诸多怪事,其命门皆在顺天府。
失踪监生不找不行、黄册不驳不明、诡异传闻不探不清,一个浅浅的计划在她心中浮起,拳头攥紧的瞬间,肩膀又是一阵抽痛,打断她的思绪。
屋舍中没有一面铜镜,郎瑛只能解开澜衫,伸出半只臂膀,站在浴桶旁,借着死水的倒影,依稀辨认着伤口的位置。
郎瑛手臂交叉,努力够着肩膀:“自己抱自己得再用力一点,吸气……吸……嘶……”
药粉撒入伤肉的瞬间,巨大痛感,令她呼吸停滞,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下不得,她双手掐住浴桶边,忍受着痛意在肩膀炸开,游蹿在四肢百骸。
花几上,香炉缓缓吐烟。
慢慢调整着呼吸,一道四合香缓缓进入肺腑,疼痛这头野兽被驯服,不再嘶吼、跳跃,乖巧地消逝于夏夜。
当赵世衡再踏入房舍时,郎瑛正趴在床几上休整,香炉不知何时从花几也挪了过来。
听到脚步声,郎瑛笔直地起身,脑袋带着晕眩,微微摇晃。
汗水打湿她的额发,丝丝缕缕贴在脸颊,倒像是个未学飞的小雏鸟,羽翼贴在身上,不倒翁般地晃来晃去,嘴里叽叽喳喳:“大哥哥……”
赵世衡摸出一把蒲扇,发黄的蒲叶轻轻一扫,凉风阵阵,如果不小心拍脑袋上,也是硬如钢铁。
郎瑛捂住脑袋:“不过是说一句老人家的物件,为什么又拍我脑袋?”
“前一句。”赵世衡扇风力度不减,吹得郎瑛面色由红转粉。
郎瑛小声嘀咕:“‘你不仅常服老气,扇子也是百岁高龄的样子’,是这句吗?”
“再前一句。”
郎瑛假装惊讶:“有吗?没了呀。”
赵世衡手中的蒲扇正待要拍上郎瑛脑门,郎瑛及时地“恍然大悟”,道:“记起来了!是‘好妹夫’!”
郎瑛一手捂头,一手抢过蒲扇:“怎么又敲我两下?”
赵世衡从她的指缝抽走扇子,自顾自扇着。
“不管现在、未来你是不是我妹夫。”郎瑛追着蒲扇风,将脸凑过去,“大哥哥永远是大哥哥,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我很真诚的……大哥哥,你为我多扇点风罢,这天还是很闷热的。”
嘭——
郎瑛后颈又被提起,电光石火间,赵世衡将她赶出了房舍。
她说错了什么话吗?
……
好像没有吧。
思索间,身后的门扉打开。
嘭——
郎瑛转身的瞬间,一个东西飞出,那扇门又轰然闭合。
看着手里多出的一把蒲扇,郎瑛幽幽扇着,再次捋着惹恼赵世衡那句话的前后语序。
“好妹夫,你不仅常服老气,扇子也是百岁高龄的样子,真像老人家的物什……”郎瑛蹲在廊下,摸着猫猫头,挥走趴在她鼻尖上的流萤,反复思量。
这短短的一句话,哪里出问题了呢?
郎瑛猛地抱着三花猫起身,拍着门道:“大哥哥,我知错了,不该说你老气。我从未觉得你老,虽然与你同龄的同僚,娃娃可以打酱油了,但是我知道你志在社稷,为国效力,儿女情长你从无挂碍、过往云烟。”
“年方二十五而已,虽然看起来不小,但也并不算特别老,年长其实也有年长的魅力。刑部宝尚书之女宝珠对你芳心暗许数载,她正值妙龄,若说图你岁数大,那必不可能,必定因你的风度仰慕于你。因此,我刚才说你老气都是顽笑话,大哥哥可千万不要放心上——”
霎那间,烛火通明的内屋,瞬间漆黑,两三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赵世衡赶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