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她在烦什么,汐识自己也没理清楚。
刚出生的时候,汐识遇到的人少,看见的人都要被迫让她记住,显得仅有的那么几个格外的重要。后来,她不想困在临渊府原地打转了,总是跑出去玩。
来到学宫后,认识到了很多很多同学,汐识就会让新的面容取代原先喜欢监视她的龙师。
但新遇见的人也不都是好相处的,钟迎这样的人并非个例。
就像丹枫的身边,也有很多不怀好意的人。
汐识想不通,为什么人们一定要对旁人有所冒犯呢?
在不知过了多久的格物思考后,面前的竹笋突然发出脱叶的咔咔响声。
汐识眨了下长睫,双目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方才还是个没她小腿高的小竹笋,经过她的照料,又是刮风下雨又是烈阳高照的,竹笋却长的肆意妄为,这一抬头,居然已经有一米多高了。
鬼使神差般的,汐识走上前,抬起手臂,跟竹子比划了下身高。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对吗?”
怎么就长的跟她一样高了呢?
半个时辰后,在晴雨两重天的继续折腾下,面前的竹子越长越高,节节上长,根本不为任何人的惊讶所动。
墨攻再次见到汐识的时候,如雪团子般的小持明手里提着盏灯笼,步伐轻盈。
汐识抓了只在竹林角落吓唬熊猫的小岁阳,二话不说,就把它关在了灯笼里。
按惯例,她是来找墨攻换巡镝的。
哪怕出价一个巡镝,汐识也能玩的很有精力。
墨攻坐在桌案前,纹丝未动,方才闭目休息了会,醒后理性的神情仍是罗浮司砧该有的素养。
听见欢快的步伐声越来越近,墨攻才从公务中脱身,抬头看向汐识,“如何?”
“很管用的法子。”汐识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特制灯笼,看岁阳晕倒在里面散发光与热,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墨攻不知所以,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不久,丹枫发来消息,说有事情耽搁,等会儿让侍卫来接汐识去星槎海中枢。
墨攻跟汐识说明情况,见汐识只是一昧点点头,好奇问了句:“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汐识简短回答:“一个光粒子移动重物所需不朽能量公式的难题。”
“好问题。”墨攻摸了摸下巴,说,“哈哈,这是要计算云吟御剑用几成功力?”
汐识:“……算是吧。”
墨攻微微一笑:“不如,你来当我的弟子好了?这种学术问题,嗯,以后你若去善宏学宫,我也能当你的直系导师。”
说这话时,墨攻全然忘了腾骁和丹枫有意无意的提醒,脑海里全是对于工造司人才的渴望。
相比朱明仙舟的工造司,罗浮的工造司在铸造兵器方面略逊一筹,反而更精于格物奇巧。
比起解决问题,提出一个新问题在某些时候要重要的多了。
何况还是个对数学感兴趣的。
汐识能感觉到面前这位司砧的善意,抬眸打量了墨攻片刻,摇摇头表示拒绝:“一日为师,终身继业。可是我有更想要的,那并不是工造司能给我的。”
干什么也好,首先要活下去的。
要对付那群拥有锁龙钉的龙师,最直接的法子,是成为武力值能以一敌百的存在。
这样的人,只有云骑将军才能做到。
虽被拒绝,墨攻也不气恼,朝忽然变的不像小孩子的汐识笑了笑:“嗯,无妨。”
“罗浮的工造司不会拒绝一个罗浮孩子的好学之心,你这问题问的好,且在我身边多看看吧,呵,说不准咱们真能提高命途力量的使用效率!”
“对了,说起来,你还是个持明……嗯,工造司也有不少奇巧器具是云吟术加持建造的,指不定哪天,你的云吟术还能派上大用场,到时候我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如何?”
汐识点点头。
拿报酬也要有那报酬的样子,于是她走到墨攻桌前,俯身作揖道:“末学汐识,见过墨攻司砧。”
下个瞬间,墨攻端坐起来,一派为人师表自当表率的正经模样。
她给汐识开通了论坛回复权限,让她尽情提问与回答,联盟的工造司经费管够。
至于价值一巡镝的岁阳,墨攻暂时没有收下。
汐识来不久就说压力大,墨攻想了个以前在学宫时,文学老师讲的挑灯续昼、秉烛夜游的古法子,本意说是让她找到丹枫后也要多放松。
等丹枫来工造司找云骑问询情况,汐识刚和侍卫离开不久。
丹枫去星槎海中枢前,在格物院通道处,碰上了要散值归家的墨攻。
墨攻使了个眼色,要和丹枫单独谈谈。
刚刚她问汐识要不要来工造司接她的位置,结果被拒绝了,墨攻把这事跟丹枫讲了讲,又问他:“不知为何,我总能在小识身上看到一种古怪的气质,就好像她曾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的平静,怎么回事呢?”
言下之意,她想问,你们持明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这才多大啊,就压力大了?
丹枫没听出对方话语里的委婉暗示,如湖水般的青绿色眼睛闪过警惕,担心是否有人察觉汐识作为雨别实验品的瑕疵。
短暂的沉默后,他目光略带犹豫,却坦然道:“……小识吗?那应该随我。”
墨攻:“……”
刚想反驳几句,想到持明议会和持明龙尊的制衡关系,墨攻瞧了瞧丹枫素日冷漠的神情,到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下去。
他这话,也不能说是不对吧。
*
星槎海中枢,宣夜大道。
天空是如金粉般洒落的晚霞,不夜侯茶馆传出阵阵茶香,还有连续不断的拍桌叫好声。
说书人脑袋一晃,看着越来越多的顾客到场,整个人喜笑颜开:
“列位看官,且不要着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步离人的兽舰后方簌簌落下几片冰冷的雪花,刹那间寒意侵袭,锋利的剑芒如虹落下,吓得兽舰伸出所有触须想要逃离。”
“见状,为首的步离人下令撤离,却发现动弹不得,余下的几个卒子也开始四处逃窜。”
“……等贼首摸到兽舰的指挥驾驶台,想要来个玉石俱焚,却见一白发剑士抢占了此处,镜流骁卫语气如剑冰冷,高喝道:‘我乃帝弓司命座下云骑,势要铲除尔等祸乱诸星的奸邪!’,其锋芒之烈,可渝千古不灭……”
在白珩宠得不行的目光中,汐识不客气地点了几个小甜点,朝在排大长队的白珩挥挥手,转瞬就爬上了黛色的屋顶。
侍卫尽职尽责地在屋檐下面守着,紧盯着汐识的一举一动,免得她出了差错。
如果刚刚所见不虚,汐识在星槎上,说见到附近有个小孩正在狂奔。
等两人找到地方,果然见到不同寻常的事情。
不可见的阴影中,一个穿着打扮并非仙舟样式的男人跃入视野,他踏出步子,对着跑到死胡同的小孩轻哂,慢条斯理地活动四肢筋骨,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汐识半蹲在隔壁墙檐,状况不明,她没有选择以身犯险,而是用云吟术形成的水罩护住小孩子,又以垂虹异象引来驻守此处的云骑。
云骑刚发出哨响,男子愣了下,果断离去。
待水罩撤去,出现的是一个怯生生的狐人小女孩。
见到有云骑来了,小女孩红着鼻子,哭着说刚刚有人要吃了她,因为不夜侯的人太多,她才和家里人被人群冲散了。
云骑退后一步,视线焦点落在离去的汐识和侍卫身上,知晓刚刚是持明族人用云吟术帮了忙。
原路返回的路上,汐识遇到了休息日出来玩的景元。
有个街道的路灯坏了,汐识爬到大树旁的屋檐上,让岁阳发力给路灯供能,看得景元说不出话来。
至于景元,他说听见有小团雀在树下叫,才发现树上的雀窝被打翻了。
他打算爬上树,帮团雀们筑窝,前几分钟看见汐识从墙上飞过去,现在汐识又回来了。
时至月色初升,汐识起身收起被当成充电宝的岁阳灯,看了眼百米处驻守的云骑,遥对着一旁的树荫说,“要不要一起去不夜侯吃点东西?我看见你家里人也在那里排队哦。”
“好啊。”景元从树荫里走了出来,爬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么高,不禁怔在了原地,有些苦恼地说:“哈哈,出来时没带剑,嗯,让我看看如何下来……”
听到这里,汐识不禁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用云吟术接住你的。”
景元点了点头,枝桠上的两只大团雀也跟着点点脑袋。
汐识摊开手,唤出一方水流,形成滑梯的模样,精准落在景元所站的位置。
景元倒也不犹豫,顺着水流稳稳落地。
他看着汐识手中提着的灯笼,好奇地问:“这可是会吃小朋友的岁阳,你是怎么把它抓进去的呀?”
“不知道,反正它们一看见我跑。”汐识想了想说。
你问我答中,两个人有说有笑地闲谈起来。
汐识突发奇想,说要看看宣夜大道最高的地方是何光景。
景元说好,他会在前面等她。
侍卫轻咳一声,要说完要注意安全,眨眼间,自家小少主就没了影儿。
到了里月亮最近的地方,汐识抬头看向夜空中那轮银钩般的假月亮,全身笼上一层皎洁无暇的朦胧。
仙舟不仅有个假太阳,还有个假月亮,它们都是仙舟人造出来的星星,会发出远在天边却触手可及的光芒。
不像在深海里的时候。
她攥紧手里的灯柄,由她散发出去的热量又传来微热的暖意,照亮她腰间清润的玉坠,照出手腕上腾骁送的平安符的影子。
汐识看到了一盏盏灯光,如同海面上的光点一个个亮起,喧闹的街市传来盈盈笑语。
“我决定不跟那些人计较了,因为我的时间很宝贵的,是要留给我自己的。”
在此之前,汐识一直有困惑。
自从工造司的竹林里出来后,汐识想通了。
就像天空会下雨,也会忽然晴朗,不管晴天还是雨天,竹子都只顾自己成长。
不管晴天还是雨天,在工作日的她都要去上学。
汐识还是汐识,需要朝着想要的目标去努力,问心无愧的努力。
所以呢,所以汐识决定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那不值得她动用脑袋去思考。
只是,忽然发现不是遇见的人都值得结交,不是所有的恶意都会有根可循,有些应对无措罢了。
宣夜大道的灯光穿过每一处,落在汐识静谧的神情上,那瞬间,她只觉时光骤然变缓慢起来,唯恐出声惊扰。
不远处,有来寻找她的丹枫,他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卫可以放值休息;有遇见后在不夜侯排队请她吃饭的白珩;有在星槎上巡逻的镜流,她正和方才汐识遇到的云骑谈话;有在不夜侯前给说书人撒钱的乐安和怀慧;有在旁边灯光下的景元,他跟飞来小团雀玩;还有爬上屋顶朝她望来的奶茶色猫咪……
汐识朝他们挨个招了招手。
那些发现她存在的人,也一个个笑着朝她招手。
明明隔的很远,不知怎么,感觉比白天的太阳还要温暖。
“大家都快快乐乐的,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