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着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整齐地叠放在一旁,此刻身上只余那件深灰色马甲和白色衬衫,领带松开了些,最上方的衬衫纽扣解开,露出清晰的颈部线条。
一天的会议和决策让他的眉宇间染上淡淡的疲惫,但那种属于掌权者的沉稳气质,反而在放松状态下更加自然地流露。
在他身侧,姜在铉坐得笔直。
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台银灰色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
他正一页页翻阅着慕氏集团近五年的财报、重大项目档案、董事会成员资料、核心业务线分析……速度很快,但并非草草浏览——他的另一只手不时在旁边的电子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笔触流畅,显然是经过了系统的速记训练。
暮色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深蓝色的三件套,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铂金袖扣。
额前有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在屏幕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慕泉微微睁开眼睛,余光瞥见姜在铉认真的模样,又扫了一眼平板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笔记,不禁轻轻一笑。
“很辛苦吧,”他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些许沙哑,语气温和轻盈,“刚毕业就要做这些。”
姜在铉闻声抬起头,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看着慕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
他突然变得很开心,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啊……是有点,”他诚实地说,声音清朗,“因为我是学计算机的,没有听父亲的安排学财经或管理,所以对公司运作不算太了解。”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不过我会努力学的!姜叔叔说过,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慕泉看着他眼中那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重新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车顶细腻的Alcantara面料,思绪飘远。
“你知道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以前我也是这样。突然就被推到那个位置上,要去学习怎么管理公司,要去理解慕氏的一切。那些报表、那些项目、那些人脉……所有东西都像一座山压下来。”
姜在铉放下平板,侧过身,专注地听着。
“是因为慕山桦先生生病的原因吗?”他轻声问。
“没错。”慕泉闭上眼睛,唇角却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每天都泡在文件堆里,见不完的人,开不完的会,还要应付一堆做生意的老狐狸……”
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姜在铉,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说起来,我们的老师都是同一个人呢。”
姜在铉立刻明白了,眼睛微微睁大。
慕泉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都是姜宇。”
姜在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让他原本就年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少年气。
“啊~”他拉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抱怨,“是很严厉而且不通人情的老师呢。我小时候最怕他了,每次他来家里,我都要躲起来。”
慕泉也被他感染,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暖。
“没错。”他附和道,语气轻松,“一开始,我超级——”他故意拉长了这两个字,带着夸张的强调,“讨厌这个没给过我好脸色的导师的。觉得他冷血,不近人情,布置的任务难到离谱。”
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
“但是,相处下来,发现他真的帮了我很多。”慕泉的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城市夜景,灯火如星河在窗外流淌。
“他教我的不只是商业上的东西,还有怎么看清人心,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持清醒,怎么承受压力。”
车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慕泉微微张口,浮现一抹极深、极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将他本就柔和的脸庞完全柔化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连带着低垂的眼睛都仿佛盛满了暖光。
“他帮我最大的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是把我当时的助理兼保镖带给了我。”
姜在铉的神情微怔。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慕泉说这句话时语气的变化。
那不是谈论普通下属或同事的语气。
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珍藏的宝物,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保镖?”他试探地问,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或许……是之前在医院见到的那个人吗?”
慕泉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仍挂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没错。”
姜在铉的神情若有所思。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有那么几秒钟,他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像阳光突然被云层遮住了一角。
“……啊,”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这样啊。是很重要的人啊。”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缘。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姜在铉把平板电脑放到了一旁的座位上。
他转过身,完全面向慕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转来转去——时而停在慕泉闭目养神的脸上,时而又游移开,看向车窗,看向自己的手,看向车顶。
那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心事的挣扎和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或许……哥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毕业的吗?”
慕泉抬起一只眼睛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毕业?”
“嗯,”姜在铉略显紧张地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高中。”
慕泉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中央扶手上,指尖抵着下巴,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最近有听姜宇介绍这个侄子的毕业学校吗?
暮色在他脸上流动,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我没印象。抱歉,我高中是在新加坡读的……”
“新加坡的亚利桑那学院。”姜在铉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慕泉微微睁大眼睛。
“我也是从那里毕业的,”姜在铉继续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慕泉,“就比你低一届。”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入别墅区,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植,和古典风格的路灯。
“哦……”慕泉缓缓吐出一个音节,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样啊,这么巧。”
姜在铉看着他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转过身子,将两只手交叉放在双腿之间,修长的手指互相捏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紧张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其实,”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高中见过你的。”
慕泉的惊讶又加深了几分。
他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认真地看着姜在铉:“是吗?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记人的名字,而且,那毕竟是好几年前了。”
“那一届的华人学生不少,如果不是有过很多交集的人,我一般不会记得的。”
“没关系。”姜在铉摇摇头,眼神里虽然有一丝失望如流星般快速滑过,但毫无埋怨的意思,反而透着理解和坦然。
“我知道的。你那么出名,很多人都认识你,但你不一定记得每个人。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芒——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充满活力的光。
“我会努力,”他看着慕泉,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真诚得近乎郑重,“我会努力让哥对我有印象的!”
慕泉怔了一下。
然后,他捕捉到了那个称呼。
“哥?”他轻声重复,眉毛微微挑起。
姜在铉的脸“唰”地红了。那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他显得有些慌乱,手指绞得更紧了。
“啊……是我得意忘形了,”他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慌张,“因为我比您小大概两岁,而且,我想跟你拉近距离,所以就脱口而出了……你介意吗?”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慕泉,那双眼尾下垂的眼睛,此刻像极了等待主人回应的小动物,湿漉漉的,带着期待和不安。
慕泉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温和,带着包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曾几何时,也有个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用笨拙的方式试图拉近距离。
“没关系。”他笑着说,声音柔和,“你想叫就叫吧。”
姜在铉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光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他笑了起来,露出那颗可爱的虎牙,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容而生动起来。
“谢谢哥!”他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