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冰冷浑浊的深海中缓慢上浮。
慕泉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破碎而混乱的画面。
昏暗木屋里摇晃的灯泡,结满蜘蛛网的腐朽椽子,窒息般的颈部压迫感,拳脚碰撞的闷响,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黑暗中,林祯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泪痕、哭得近乎崩溃的脸。
缓缓地,如同推开一扇沉重的门,慕泉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带有精致石膏线装饰的天花板——这不是医院,而是他在主楼后面那间“佣人房”。
但此刻,房间被改造得如同高级私人病房的一角。
他身上穿着柔软的浅蓝色病号服,布料轻薄透气。
脸上能感觉到几处贴着的医用胶布,后脑左侧靠近枕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闷钝的、持续不断的抽痛,那是遭受重击后留下的。
除此之外,身上各处——手臂、胸口、肋骨、腰侧——都传来或尖锐或酸麻的痛感,大大小小的方形无菌敷料,和绷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隐约可见。
耳边传来规律而轻微的电子仪器声。
他微微偏头,看到床边立着监测生命体征的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曲线和数字。
另一侧,挂吊瓶的金属杆静静矗立,透明的输液管蜿蜒而下,末端连接着他贴满医用胶布、插着留置针的左臂手背。
药液正以稳定的速度,一滴、一滴地汇入他的静脉,带来一丝冰凉的安抚感。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床边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慕华。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套装,头发有些乱,此刻正趴在床边,侧脸压着胳膊,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另一个是蒋少羽。
他套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半遮着脸,也以同样的姿势趴在床沿,发出细微的鼾声。
慕泉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起来都疲惫不堪。
随着意识的彻底清晰,身体各处的感官也如同苏醒的火山,开始剧烈活动。
后脑的钝痛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加重了那份闷胀感。
身上多处的软组织挫伤和瘀青传来阵阵酸胀刺痛,尤其是肋骨和腹部,呼吸稍微深一些就牵扯着疼。
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嘴唇也干裂起皮,极度渴望水分的滋润。
全身肌肉更是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感觉异常费力。
“额……”寂静中,慕华先动了。
他迷迷糊糊地撑起上半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胳膊被压得发麻,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因连续哭泣和熬夜而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猛地睁大,聚焦在慕泉脸上。
“哥?!你醒了?!”慕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但瞬间拔高,充满了活力。
蒋少羽被这动静吵醒,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宽松的卫衣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同样写满疲惫、但此刻目瞪口呆的脸。
他直勾勾地盯着慕泉,目光扫过他脸上未消的淤青和胶布。
“啊……靠!”
蒋少羽愣了两秒,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混合着如释重负和后怕的哀嚎,
“慕泉!我还以为你他妈这次真的要死了呢!啊啊啊!”他情绪激动,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给慕泉一个熊抱。
“额!”蒋少羽的手臂刚碰到慕泉的身体,慕泉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眉头紧紧皱起。
慕华眼疾手快,立刻用力把蒋少羽从床边拽开,一张小脸气得鼓起来,怒气冲冲地低吼:“你干什么呢?!我哥还病着呢?!他身上都是伤!”
蒋少羽被拽得踉跄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莽撞了,连忙站稳,然后抬起胳膊,用卫衣袖子胡乱擦了擦瞬间涌出眼眶的泪水。
他的眼睛虽然没有慕华那么夸张的红肿,但眼周也泛着明显的微红。
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睛红彤彤、满脸担忧和庆幸的家伙,慕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但更多的是疲惫和疑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喉咙干涩,声音有些沙哑:“我……躺了多久?”
蒋少羽吸了吸鼻子,回答:“三天两夜。你一开始是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但是慕华这小子哭天抢地非要陪着你。“
“林祯后来问了医生,说你已经脱离危险期,生命体征稳定,主要是外伤和脑震荡需要静养,他就跟医生商量,把你接回家了”
慕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急切地追问,眼圈又红了:“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伤成这样?是出什么意外了吗?”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慕泉思索着,他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他跟着慕延到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然后就被人迷晕了。
迷糊间,他听见几个人在对话,有一个人的声音听着有点像慕延,但是当时大脑一片昏沉,耳朵好像被闷在水里。
他没见到说话的都是谁,所以也不能确认。
慕泉皱着五官,他想坐起身,但是身上的痛苦让他不禁抽气:“嘶...”
他最终还是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慢慢挪动着,靠在了被摇高了一些的床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林祯呢?”他喘匀了气,看向两人。
蒋少羽和慕华闻言,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僵,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慕泉疑惑地瞧了瞧二人:“...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蒋少羽挠了挠脸,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个……他在警局。被拘留了。”
“什么?!”慕泉猛地一惊,下意识就想坐直身体追问,但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又蜷缩回去,捂着肚子,脸色更加苍白。
难道是木屋里的……那些事被发现了?不,不行!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林祯面无表情拧断人脖子的画面,心脏狂跳起来。
慕华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一边帮他调整靠垫,一边急急解释道:“哥!你别激动!!”
“林祯哥被拘留是因为和慕延哥打起来了!他们两个属于互殴,然后在警察局又打起来了,他们两个都被关了...估计这会才被放出来吧?”
慕泉:“和慕延打起来?……为什么?”
蒋少羽:“说是去找他问话,问那个叫慕延的出事当天都干什么了,然后慕延的态度特别差,一直说难听的话,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慕泉沉默了,他苦恼地靠着床头,只觉得一阵心累。
他想到了什么,抬起眼看向蒋少羽:“我的手机呢?给我。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点事要处理。”
慕华立刻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递给他,但听到要他们出去,顿时不乐意了,小脸垮下来,嘟囔道:
“啊?可是你刚醒,我不放心啊……我还是留在这里吧?万一你需要什么……”
蒋少羽则直接得多,抱着胳膊,下巴一扬:“俺不走!刚醒就要撵人,没门儿!”
慕泉看着两人一个委屈巴巴、一个理直气壮的模样,无奈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他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珠转了转,随即抬手扶住额头,露出一副虚弱又苦恼的样子,声音也放得更轻,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
“啊……喉咙好干,好想喝点新鲜的、冰冰的混合果汁啊……最好是现榨的。还有,躺了这么久,嘴里没味儿,突然好想吃……家里厨师做的,外焦里嫩的安格斯肉眼牛排,五分熟,配上黑胡椒酱汁……”
他话音未落——
“我去!”慕华和蒋少羽异口同声地喊道。
两个人瞬间从床边弹起来,眼睛放光,仿佛接到了什么神圣使命。
随即,两人互相瞪了一眼,空气中迸发出无形的竞争火花。
“我去榨果汁!我知道哥喜欢橙子加奇异果!”慕华抢先道。
“我去厨房!保证牛排火候完美!”蒋少羽不甘示弱。
“我先去!”
“明明是我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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