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这是我今生最轻松的日子。”她咬着下唇笑,泪珠却顺着腮帮子滚下来,砸在石桌面上,碎成点点月光。
玄空一脸温柔,抬手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水,他懂她未尽的言语,亦懂她没有问出口的疑虑。
“我不曾后悔,也永远不会后悔。”玄空轻声道。
他的眼中,唯她一人。
血月猛地灌了自己一杯酒,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滑落。辛辣的液体自喉头咽下,呛得她泪水涟涟。
“其实,我已经没有那么恨了。”血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曾经,复仇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在江湖中浮浮沉沉,经历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也杀了太多或许无辜又或许不无辜的人。你教我如何放得下仇怨?
我家破人亡,可凶手却身居高位道貌岸然,享受着武林中人对他的推崇。
你教我如何能不恨?”血月醉眼朦胧,却潸然泪下。
血月虚虚地看着夜空中孤独的明月,醉意上涌的她无暇顾及身前传来的、炽热的目光。她敞开心扉,将压在心头许久的言语,缓缓吐出:“当年,我刻意接近你,是为借用你佛子的声誉,替我揭开严旻的真实面目。
而那一场截杀,本只是想探一探他的底细。只是没想到……”血月嗤笑一声,“呵,只是没想到,身为正阳宫长老,却是一个废物,居然就这样死在了我的剑下,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玄空眼中带着心疼,将血月冰冷的手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予她一分温暖。
血月低头向他展颜一笑。
“这一切的一切,皆因我而起,本也该由我结束。
大师,我知你因我之死而心生魔障。我也知这循环往复,皆因你想为我求一条生路。”血月泪如雨下,反手抓住玄空的手,拉到自己身前,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不该将你从莲台佛像前,拉入这万丈红尘中。不该因一己之私,乱了你佛爱众生的心,扰了你修行不辍的道。
玄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他就这样笑着静静地看着血月,抬起手拭去她眼框下的泪珠:“月儿,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烦忧。”是我动了心,是我偏了心,是我不配再坐那莲台,而非你之过。
血月的心跳加快了些许,剧烈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腔似的。她朦胧的目光中,玄空笑得那么温柔,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泛着银光的外袍,带着点点神圣,映衬得他的面容一如往昔般悲天悯人。
“玄空,你本是方外之人。”血月仿佛被他的目光灼烧一般,猛地抽回被玄空紧握的手,指尖却仍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不该为我这红尘孽障所困。”
血月别过头望向天边明月:“你看这山间明月,清辉遍洒,从不会为谁停留。”月光在她颤抖的睫毛上凝成碎钻,“你该回到属于你的天地去,继续做你的佛子,受万人敬仰,而不是陪我沉沦在这仇恨的泥沼里。”
“我知道你心中有我,圣人私心谁不欢喜?”她突然抓起桌上酒壶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滴落浸湿衣襟。她好似凭借这壶中酒,寻一个力量的源头,将往日从不曾吐露的心声,尽数说出口,“可这份情意,于你而言是修行路上的劫数。你为我破了清规,弃了身份,我已经欠你太多,不能再让你为我背负更多。”血月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在醉意间,寻一分清明。
“你就当这一年是一场梦吧。”她忽然凄然一笑,抬手抚上玄空蓄起长发的发冠,指尖却在触到冰凉玉簪时骤然缩回,“梦醒了,你还是那个不染尘埃的玄空大师。忘了我,忘了血月,忘了这山中的一切,回到你的青灯古佛旁,继续你的修行。”血月站起身踉跄后退半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孤寂而决绝。
“这才是你该走的路,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玄空笑容不减,却在血月落下最后一句话时,浑身一颤,落下泪来。他努力牵起嘴角,目光缱绻而不舍,落在血月脸上:“月儿,你好狠的心,什么也不让我说,就这样判了我死刑。”
血月咬着下唇,用力摇了摇头:“开始时,是我执念太深,拖你入红尘,破了你的道心。可重启了那么多次,你我一同见过天地,见过众生,我的执念早已散了。那么,你呢?”
她眉眼间的戾气早已消散,如今一片宁静平和。
玄空认真地看着她,分辨着她的话语,究竟是强颜欢笑,还是心之所向。
良久,他的心莫名平静了下来,微微颔首:“你说得对。如今你活着,好好活着,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慰藉。”他忽然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心绪平静了下来。
血月破涕为笑,眨眼间落下一滴泪,一滴鲜红的血泪——与第一世临死前,溅入玄空眼中的那滴血泪,如出一辙。
若我是你的劫,我愿陪你一同渡过这个劫。
玄空盯着血月颊边的那滴血泪,神思恍惚。在他眼中,周身的一切仿佛都如水波般淡去,破碎,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