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接风宴,设在皇宫的文华殿。
平西王一入文华殿,便颇为感怀地打量四周,这里以前是皇子们的讲学堂,他从小便和兄弟们,在这个地方诵读四书五经和天子史书。
太后的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他。方才母子二人,在慈宁宫先见了一面,太后抱着他嚎啕大哭:“儿呀,你怎么头发全白了呀?”
见他环视四周,太后便笑着问:“你以前不爱读书,就在你现在坐的地方,总是被你父皇打手心,可曾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平西王喃喃道。
接风宴是家宴,只有寥寥几个近臣,其余全是肃家的子孙,或者宫里的妃嫔。因为知道平西王不好奢靡,宫里布置的人也都刻意节俭,宴桌按礼制挑选了最小的,反而方便了大家说话。
皇上也颇有兴致地回忆往昔:“朕还记得,父皇那时候最严厉了,二哥有时候不愿意挨打,便让朕故意说错,好先讨父皇一顿打。”
“哈哈哈哈哈。”平西王放声大笑,“是,皇上这么一说,老夫也想起来了。来,皇上,”他豪迈地举起酒杯,“老夫先敬你一杯,这杯酒,不为什么大景,也不为什么天下,就为幼时曾拉您做垫背一事。”
皇上也端起酒杯,“二哥说笑了!”
这兄弟俩上一次见面是在十一年前,许燕平还记得那一次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老中堂刚刚被逼卸任,平西王性情耿直,看不惯皇上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当着他的面,便臭骂皇上不仁不义。
皇上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来年,他恨恨地削减了甘州卫至少一半的军用开支。
今日两兄弟倒是友善。
眼看这兄弟俩接连几杯美酒下肚,皇上笑意深重的双眼中已有了些许醉意,许燕平看了一会后,便开口询问身后的侍卫:“你们何大人方才过来说什么?”
席刚开,何少清便匆匆踏入,是过来寻许燕平的,但他见皇上与平西王二位兴致正佳,什么也不敢说,便又匆匆地退下了。
那侍卫躬身回道:“好像是说什么无梁宫外有异常,原本是想请许大人您过去的。”
“无梁宫外?那我过去一趟,你盯着这里动静。”
“是的,许大人。”
月皎同在席上,她站在皇上身后伺候,余光瞄到许燕平忽然离开的背影,心下觉得有点奇怪。
席上也有人,一直在瞧着她,或许家宴真的令人不再拘束,也或许是御酿的美酒当真沁人心脾。
星远忍无可忍地拍了拍肃世明:“世子,您可稍微收敛点吧!”
肃世明这才双眼朦胧地侧过了身,端着的酒杯摇摇晃晃的,“我今日就想问你,为何你,你和她,”手指又指指上面的御座方位,“你和她长这么像?”
“像吗?不过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而已。我看世子和那些登徒浪子也像得很,都是男的,都讨厌得很。”
肃世明一个字都没听懂,只看见星远的嘴一张一合,他愣了一会才说:“对,吾乃男子汉。”
“……”星远利落地夺下了他的酒杯,“不准再喝了。今夜王爷估计也会多,你得在旁边伺候。”
“谁伺候我?”醉汉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指指上面,忽然捧着脸笑了出来,“你让她来伺候我吗?”
星远往对面看了一眼,轻声地嘟囔:“你也就庆幸听到这话的不是许燕平吧。”
“什么?”
她往后看了一眼,吩咐下人,“去将世子扶下去醒醒酒,世子醉得不成样了。”
“是,林营长。”两个手脚利索的小厮立刻一前一后,扶着肃世明离开了座位。
星远的座位再往下,以及身后两排,便是她亲自训练的十八亲兵,这几年他们与她同吃同睡,同抗龙真,早已经是拜过把子的亲兄弟。
眼下席上大家都在敬酒,她也侧过身,和自己的兄弟们豪爽地举杯庆贺,他们这群人,都是苦战几年的人,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能在大景的皇宫里畅快痛饮呢?
“来,兄弟们,大家都辛苦了,我们一起喝一杯!”
“好的,头儿!”
坐在这群士兵对面的,除了许燕平和中堂大人几人外,便全是皇家的人。
他们动辄礼仪惯了,绝不会自顾自地大口喝酒的,但不少公主小姐的眼光,都无法克制地从星远身上挪开。
一方面,自然是某些妃嫔刻意提醒过。宫里的公主比御花园的花骨朵还多,所以也只比花骨朵稍微尊贵一些,能捉个大有前途的武将做驸马,半生便有了保障。
荣妃娘娘,就在宴席开始前对唯一待嫁的女儿,七公主,反复叮嘱过。
“你别瞧不上什么甘州来的人……那是平西王明里暗里指定的接班人,将来便执掌整个甘州卫!那可是几十万大景最精锐的兵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