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床褥微微向下一陷,一股带着秋夜凉意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悄然靠近,紧接着,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躯体,极其小心地、带着明显的试探与迟疑,贴着他身侧的空隙,缓缓地、安静地躺了下来。
云琢心睡眠本就极浅,这陌生的触感与气息立刻将他从深眠的边缘猛地拽回。他倏地睁开眼,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晨光与墙角夜灯昏黄光线的共同映照下,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眸子。
是萧景安。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寝衣,衣带松散,墨黑的长卷发披在肩背,几缕发丝滑落额前。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拗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做甚?”云琢心压低了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与困倦,以及一丝被打扰的疑惑。他下意识地想往床内侧、女儿那边挪动。
然而,萧景安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顺势又无声地贴近了些,手臂极其自然地横了过来,虚虚地搭在了他腰侧的锦被之上。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一家三口,自然该睡在一起。月月在中间,你我在两边。”
“……”云琢心被他这简单直接、又无从反驳的逻辑噎了一下,残存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想说这于礼不合,想说你如今是皇帝,岂可如此随意?想说你已不是孩童,该有分寸……
可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在昏暗中看着萧景安那透着坚持的下颌线条,和那双眼底深处不容置疑的固执,又瞥见中间那个睡得无知无觉的女儿,那些言辞便都显得苍白无力,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夜确实太深了。
浓重的困意重新缠绕上来,拉扯着他的眼皮。他本就不是那等刻板守旧之人。此刻身心俱疲,也确实懒得再与这个打定主意要耍赖的人计较。
况且……这张床榻,确实足够宽大。
“……随你吧。”
最终,他只能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翻了个身,将背脊朝向萧景安,也将大半边床榻让了出来。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感觉到身侧之人身体重新放松下来,萧景安一直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他静静地躺了片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仔细地、贪婪地聆听着身旁传来的两道交错起伏的、平缓的呼吸声——一道属于他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一道属于他们情感的结晶。这声音,交织成一曲简单却无比安稳的乐章,是他三年来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温暖。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虚搭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许,形成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却又不至于惊醒对方的拥抱姿势。
黑暗中,无人得见,年轻帝王那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痛色,如同被这温热的呼吸与真实的触感悄然熨帖,渐渐被一种更为柔和的、失而复得后珍而重之的微光所取代。他就这样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聆听着,直到窗外深沉的墨蓝色天幕,悄然透出第一缕熹微晨光。
翌日清晨,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满整张床榻。
小月月在熟悉的温暖气息和阳光的抚摸中,迷迷糊糊地醒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先是习惯性地往爹爹怀里蹭了蹭,小手抓住爹爹垂在枕边的一缕发丝。然后,她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己小小的后背,也紧贴着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她困惑地眨了眨尚且迷蒙的大眼睛,慢吞吞地转过头,朝着自己身后的温暖来源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此生最幸福、最圆满、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最爱的爹爹,正面向她这边,睡得沉静安然。而她昨天才奇迹般认回来的娘亲,此刻正从她的后面,以一种充满保护欲的姿势,轻轻拥着爹爹,下颌亲昵地抵在爹爹的发顶,同样睡得安稳沉静。
而她自己,就像一块被最珍贵的馅料、最柔软的面皮精心包裹着的馅儿,被两个全世界她最爱、也最爱她的人,妥妥帖帖地夹在了正中间!左边是爹爹清冽好闻的气息,右边是娘亲身上干净温暖的味道,前后都是坚实温暖的怀抱和心跳!
小月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得烟消云散。
她看看这边睡颜恬静的爹爹,又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看那边好看得不似真人、连睡着都像一幅画的娘亲,再看看自己被紧紧簇拥、保护在安全领域的架势,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和满足感,瞬间涨满了她小小的心房,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不敢大声说话,甚至屏住了一点呼吸,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惊扰、打碎这美好得如同梦境般的画面。只是用尽全力,咧开一个傻乎乎的、却甜得要命的笑容,露出几颗珍珠般洁白的小米牙,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她在心里,郑重其事地、无比雀跃地宣布:
今天!现在!是她云追月自打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以来,最最最幸福、最最最圆满、最最最开心的一天!没有之一!爹爹和娘亲都在身边,而且靠得这么近!
月月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