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任由萧景安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剧烈颤抖,让他自己的心尖也跟着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或许是萧景安抓握的力道无意中偏移,或许是云琢心微微抬臂的动作——那原本一直被云琢心宽大袖口小心藏起的右手腕,露出一截。
一截颜色已褪、变得暗沉却依旧牢固的红绳,和绳上拴着的那只因常年佩戴摩挲而木质温润的木头小羊,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萧景安和云琢心视线中。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又被冻结。
萧景安那压抑的哽咽声,戛然而止。
他近乎茫然地看着那只突然暴露的小羊,目光从羊角移到圆眼,再移到那截红绳……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云琢心僵住的脸。
云琢心感到一阵惊慌。
完了,这个……这个他怎么还戴着?!
明明该扔了,或者至少藏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暴露?!
他看着萧景安眼中的震惊,心乱如麻。
解释?怎么解释?说这只是习惯?说忘了摘?任何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而云琢心,在看清自己腕间那抹绝不该在此刻暴露的红色与小羊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顷刻间冲上头顶。几乎是同时,身体快过思维,他下意识地就想将被攥住的手腕狠狠抽回,同时用另一只手的宽大袖口遮掩住这要命的“证据”。
然而,晚了。
一直抑制不住好奇观望的月月,眨巴着大眼睛,视线也落在了那只突然从爹爹袖子里跑出来的、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羊上。
小姑娘的思维总是最直接、最跳跃的。
她看看那只小羊,又眨眨眼,目光飘向对面叔叔那因为抓握爹爹而同样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似乎也系着红绳和小兔子的地方,再结合刚才叔叔哭得那么伤心、抓着爹爹不放,以及爹爹此刻突然僵硬的动作和试图藏起手腕的反应……小脑袋瓜里,迅速而奇妙地完成了属于她自己的、简单却“合理”的逻辑串联。
于是,在云琢心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补救之前,在萧景安还处于震惊的当口,月月用她那恍然大悟的语调,打破了车厢内这复杂难言的寂静:
“啊!这个我知道!”
她伸出小手指,指向云琢心腕间那只木头小羊,奶声奶气,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无比地、仿佛宣布一个重大发现般,脆生生地说道:
“这是我娘送给我爹的定情信物!”她顿了顿,为了增加说服力,还用力点了点小脑袋,黑亮的眼睛看着萧景安,认真补充道,“因为爹爹——属羊!”
“……”
“……”
死寂。
绝对的的死寂。
连车轮的辘辘声,风掠过车厢壁的呜咽声,仿佛都在月月话音落下的这一刻,被彻底吞噬。
云琢心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
他保持着半抬着手的可笑姿势,彻底石化在那里,脸上那惯常维持的从容温润的面具,在这一刻只剩下空白。
这死丫头!
平日哄她睡觉的床头故事,她倒是记得清楚!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还说得这么……这么要命!!
云琢心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对面的萧景安,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尚未干透,在窗外透入的晃动光影中泛着影影绰绰的水光。复杂的表情,在听到月月这石破天惊的“补充说明”后,彻底凝固。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速度,一点点地转向了某种即将碎裂的平静。
只是那双刚刚还盛满泪的眼眸,此刻所有的水光都仿佛瞬间蒸发,只剩下幽深的死寂,死死地,锁在了云琢心写满“完蛋了”的面容上,以及——他腕间那只再也无法遮掩、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仿佛正在无声嘲笑他三年所有痛苦与思念的——
木头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