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有人抱住她,托着她往上游。
那人的手很稳,像怕摔了易碎的瓷器。
她想起醒来时,床边小几上那瓶“返魂香”的冷梅香气。
还有娘亲红肿的眼睛,和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蕙姐儿,李家的亲事……你可愿意?”
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命。
而此时,云鹤院里,正上演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张大娘子来了。
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绛紫褙子,翡翠头面,连压裙角的禁步都是新打的赤金缠丝。
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捧着四个礼盒,阵仗大得像是来下聘。
李咏仪陪她一道来的。
昨夜张大娘子回府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天不亮就把她堵在被窝里,非要她陪着再来见老夫人。
“咏仪,你与大娘子是妯娌,说话比我方便。”张大娘子一路絮絮叨叨,“待会儿见了老夫人,你可要帮我多美言几句。”
李咏仪哭笑不得:“大嫂,您这架势,还用得着我美言?”
“那可不一样。”张大娘子理了理衣襟,“头一回提亲,总要郑重些。”
到了云鹤院,老夫人刚用完早膳,见张大娘子又来了,心下已明白七八分。
她让人看座上茶,不紧不慢地问:“张大娘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大娘子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夫人,我是个直性子的人,说话不会拐弯。今日来,还是为了我家朝威和贵府二姑娘的婚事。”
老夫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昨夜大娘子说,等二姑娘身子好了,让两个孩子见一见。”张大娘子道,“我回去琢磨了一宿,觉得这话在理。所以今日来,就是想跟大娘子讨个准信儿——几时见面,在哪儿见面,如何安排,咱们两家先商量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话音刚落,钱大娘子正好从芳卿院赶过来。
她在门外听见这话,脚步一顿,随即挑帘进来,笑道:“张姐姐好性急。”
“我能不急吗?”张大娘子拉住她的手,“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木头,二十了还不肯成亲,我头发都急白了。好不容易他自己愿意,我这当娘的,还不得赶紧把媳妇儿定下来?”
钱大娘子被她这直白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拉着张大娘子坐下,斟酌着开口:“张姐姐,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蕙姐儿她……被郑家退过婚。”钱大娘子声音有些艰涩,“这事汴京人都知道。若是李府与安府结亲,怕是会有人说朝威……”
“说什么?”张大娘子打断她,“说我儿捡人家不要的?”
钱大娘子没说话,默认了。
张大娘子一拍桌子:“我呸!”
这一声脆响,把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张大娘子站起身,正色道:“大娘子,我李家世代读圣贤书,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攀龙附凤、嫌贫爱富的小人!郑家那等趋炎附势的门户,也配与我李家相提并论?”
她越说越气,声调也高了:“蕙姐儿被退婚,那是郑家有眼无珠!不是我蕙姐儿不好,是他们配不上!如今上元节水神赐福,让我儿与蕙姐儿结缘,这是天大的福分!我高兴还来不及,谁要敢在外头嚼舌根,我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这一番话,说得钱大娘子眼眶又红了。
“张姐姐……”
“您别说了。”张大娘子握住她的手,语气软下来,“大娘子,我是真心喜欢蕙姐儿。这丫头性子好,才情好,模样也好。若不是这回两个孩子有缘分,我怕是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好儿媳。您说委屈了朝威,依我看,是委屈了蕙姐儿才是。”
钱大娘子听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她转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捻着佛珠,点了点头。
“那……”钱大娘子深吸一口气,“就依张姐姐的意思。等蕙姐儿再好些,安排两个孩子见一见。若他们彼此有意,这门亲事,我便做主应下了。”
张大娘子大喜过望,拉着钱大娘子的手连连道谢,又道:“那我这就回去准备!见面礼、定亲礼、聘礼……哎呀,好多事要忙!”
她说风就是雨,立刻就要告辞。
老夫人笑着留她用午膳,她连连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回去还有正经事!”说完带着四个丫鬟,风风火火地走了。
李咏仪送她出门,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这张大娘子,真是个爽利人。”老夫人笑道,“蕙姐儿若真嫁过去,倒是有福气的。”
钱大娘子点头,眼眶还有些红,嘴角却已弯起。
“是啊……有福气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云鹤院的青砖地上,暖融融的。
安玉薇从芳卿院回来,经过云鹤院时,听见里头传来钱大娘子和老夫人的说笑声。
她脚步一顿,没有进去,只站在廊下,静静听了一会儿。
风里隐约飘来“李家”“亲事”“蕙姐儿”几个字眼。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今早送出去的那件大氅。
也不知齐王府那边……收到没有。
齐王府书房里,墨影正小心翼翼地禀报:“殿下,荣国公府遣人送了东西来。”
封渊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
“是何物?”
“是……是殿下那日送安九姑娘的大氅。”墨影将檀木匣子放在书案上,“安九姑娘的贴身侍女送来的,说是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封渊看着那个匣子,沉默良久。
“她可有说什么?”
“回殿下,那侍女说,大氅已熏过香,用的是安九姑娘自制的雪梅香丸。”墨影顿了顿,“还说……多谢殿下。”
封渊没有应声。
他打开匣子,取出那件玄色大氅。
冷梅香气幽幽,清冽淡雅,一如那夜船头,她落进他怀中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那大氅,许久没有说话。
墨影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要回礼?”
“不必。”封渊将大氅折好,放回匣中。
“那这大氅……”
封渊没有回答。
他将匣子合上,放进了身后的书架。
墨影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封渊一人。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而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檀木匣子,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