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娘子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眼圈还红着,勉强笑道:“母亲,张大娘子过府来瞧蕙姐儿,儿媳想着也该来给您请个安。”
张大娘子不等坐稳,先朝老夫人行了大礼:“老夫人,我那儿郎年轻不知事,冒犯了二姑娘,我……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老夫人摆手:“说的什么话。朝威救了蕙姐儿的命,是恩人,何来冒犯一说。”
“可二姑娘毕竟……”张大娘子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愧疚,“这要是传出去,姑娘家的名声……”
钱大娘子闻言,眼圈又红了,却还是硬撑着道:“张姐姐别这么说。蕙姐儿的命是朝威救的,这份恩情我们安家记在心里。至于名声……那也是蕙姐儿的命,怪不着旁人。”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张大娘子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朝钱大娘子行了一礼:“大娘子,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大娘子忙扶她:“姐姐这是做什么,有话只管说。”
张大娘子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朝威今年二十了,早该成家立业。我给他相看了多少人家,他都不点头,总说缘分未到。今日出了这事,虽是意外,却也是缘分。我想着……不如咱们两家趁此机会,把亲事定下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大娘子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安家姐妹们也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张大娘子继续道:“我知道,这话唐突了。可事情已经出了,汴京城里人多嘴杂,与其让旁人嚼舌根,不如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成一家人。朝威的为人,大娘子是知道的;蕙姐儿我也是真心喜欢。若大娘子不嫌弃,咱们就结个亲家,两个孩子往后互相照应,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说完,殷切地看着钱大娘子,等着她的答复。
钱大娘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张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李家也是好人家,朝威更是好孩子。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可是蕙姐儿是我的心头肉,她被那郑家退了婚,已经够委屈了。如今出了这事,我更不敢替她拿主意。她的终身大事,我想等她醒过来,听听她自己怎么说。”
张大娘子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太性急了。二姑娘还没醒,我在这儿说这些,实在是不该。”
她握住钱大娘子的手,“大娘子,我不是逼婚,就是……就是觉得两个孩子有缘分。您先别急着回绝,等二姑娘身子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钱大娘子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张大娘子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钱大娘子亲自送她出门,两人在月洞门下又说了几句话,这才依依惜别。
安玉薇站在廊下,看着张大娘子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今夜船头,李朝威跪在安玉蕙身侧,那毫不犹豫俯身渡气的决绝。
她想起他抱着安玉蕙上岸时,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想起他平日总板着脸训人,可对上姐妹们时,却从来说话温和、有求必应。
大表兄……分明是喜欢二姐姐的吧。
只是这喜欢,是何时开始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过后,有些事情,注定要不一样了。
云鹤院里,老夫人望着回来的钱大娘子,轻声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钱大娘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叹道:“母亲,我……我也不知道。李家是好人家,朝威更是没得挑。可蕙姐儿她……她被郑家伤得太深了,我怕她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那就等她缓过来再说。”老夫人道,“蕙姐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自己的终身大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钱大娘子点点头,却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可她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夜更深了,老夫人遣散众人,剩下一地叹息。
窗外,夜色沉沉,东方还未露鱼肚白。
芳卿院里,安玉蕙依旧昏睡着。
她陷在绵软的衾被中,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不知梦中见到了什么。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玉小瓶,里头装着安玉薇制的“返魂香”。
冷梅香气幽幽袅袅,弥漫在静谧的寝室中,清冽而安宁。
许是这香气的缘故,安玉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守在一旁的杜婉轻声对钱大娘子道:“娘,二妹妹的脉象稳多了。大夫说,最迟明日就能醒。”
钱大娘子握着女儿的手,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漫长的黑夜,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