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站在崖上只闻声势浩荡，走进几步，正眼一瞧才发觉裴清衍领来的这队人马竟有如此规模，火光照山，连绵不绝。

银苔正勒马站在最前头。

那黑马正焦灼地来回踱步，无眠则挡在她面前，背对着看不见神情，两人似乎在吵些什么，见容姒来了，银苔眼前一亮，翻身下马迎了上来。

“阿姐，你无碍吧？”

容姒浅笑着摇了摇头，银苔围着她转了一圈，细细打量后才放心，旋即便要拉着她上马。

“哎——”

无眠下意识想去拦银苔，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揽上了容姒的腰，将人一把带入怀中，抱上了马。

“不与孤同乘，王妃要去哪？”

身后是男人坚实挺阔的胸膛，不同于这人身上一贯的冷意，此刻隔着布料，竟隐隐有些温度，淡淡地暖意让她脊背一僵。还没回过神来，裴清衍已经将她整个圈在怀中。

马鞭轻扬，骏马迈开步子。

无眠愣在原地，眸中惊色一闪而过，他轻扬起下巴看了眼银苔，后者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翻身上马紧随其后走远了。

“嗯？”

容姒攥着缰绳，身子绷得紧紧的，试探着软声开口：“殿下身上有伤，妾怎敢再添乱。”

裴清衍没有再说话，只有呼吸落在耳畔，温热的有些痒。

她不敢回头。

山风呼啸，迎面吹来，带着西城渠特有的淡淡草木气息。容姒不自觉往后缩了缩，随后，再一抬眼，那件玄色大氅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拢了过来，把她整个裹住。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容姒的发顶偶尔能蹭到他的下巴。

身后那人也不躲，反而轻轻将下巴抵了上来，也不用力，像是怕压着她一般。

容姒垂下眼没敢动，手上的痛意阵阵袭来，紧攥缰绳的手不禁松了些。也不知过了多久，奔波一天的倦意涌来，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她轻轻阖上了眼。

后面她睁过几次眼，走得什么路她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意识朦胧间，似乎有人轻声说了句——

“骗子。”

.

马在府门前停下。

容姒惊醒，她竟真的睡了过去，脚刚站稳，便听见身后一声闷哼。

她回头，看见裴清衍正从马上下来，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落地时身形微微一晃，手扶住马鞍才稳住。

从山崖上滚下来时，他一直把她护在怀里。最后撞上那棵树，连她都清清楚楚听见了撞上树干上的闷响，想来是伤得不轻。

“殿下？”

她轻蹙眉头，走上前虚虚扶了他一把。

裴清衍抬眼，一挥手，却躲开了她的手，回道：“无碍。”

他说着，已经迈步往里走。

容姒的双手还僵在空中，她侧目，眸中没什么情绪，只盯着那道身影远去。

他的步子比平日慢，腰背却绷得比平日直。容姒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每走一步，似乎都更吃力些。

心沉了下去。

裴清衍的身子似乎比她想得更差一些，容姒一时不知是忧是喜，叹息隐于夜色，消失得无声无息。

.

府医提着药箱进来时，裴清衍正靠在榻上，阖着眼。

“殿下。”

府医放下药箱，上前行礼。

裴清衍没睁眼，只抬了抬手。

府医会意，上前查看伤势。烛火下，那片青紫触目惊心，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脊柱。府医伸手轻轻按了按，裴清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殿下这伤……撞得不轻。”府医收回手，“瘀血积得深，需用药揉开，再敷上化瘀的膏药。这几日不能用力，不能久坐，最好卧床静养。”

“嗯。”

府医打开药箱，取出药瓶，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了，抬手要往他腰上按。

裴清衍忽然睁开了眼。

“慢着。”

府医的手悬在半空，“殿下？”

裴清衍看着他，淡声开口：“你下去。”

府医愣住，“这伤……”

“孤知道，”他收回目光，忽然道，“把王妃叫来。”

府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拾好药箱，起身行礼，正要退下，只听榻上人又补了一句。

“先把她的手处理好，再唤她来。”

府医应声退下。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静下来。

他也不知等了多久，天边似乎翻起了鱼肚白，从窗中透出了点光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她的。

容姒推门进来，衣裳已经换过了，头发也重新拢过，只是眼底还带着倦意。她看见他靠在榻上，目光落过来，带了些笑意。

“殿下找我？”

“嗯。”

他动了动，想坐直些，腰上那伤扯了一下，他眉头微微一蹙，又靠回去。

容姒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府医呢？”

“让他走了。”

她垂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疑惑，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殿下的伤……”

“你来上。”

容姒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榻边小几上放着的药瓶，又看了看他，立在原地没动。

她指尖刚上好了药，怎么给他上药？

他站在榻边，手搭在腰间，没有动。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裴清衍哼笑一声，淡声道：“你手上的伤孤仔细瞧过了，多在指尖，掌心并无伤痕。你将那药取来，孤替你打开，你只管将药粉揉开即可。”

两人无声对峙。

容姒没吱声，转身去柜子里取了药瓶，走回来，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把衣裳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