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姒看着她,轻轻摇头,目光淡淡的。
“……什么?”
“银苔,掌嘴。”她退后了两步。
王嬷嬷大骇,来不及躲,两个巴掌便狠狠落在了脸上。
她心中又惊又怒,正想哭嚎让她打死自己这把老骨头,抬头对上她看死物一般的眼神,忽然哑了嗓子。
“瞧见了吗,这才是我赏你的巴掌。”
容姒笑得温柔,一字一句,“银苔也不是下人,是我认下的妹妹,她想打你——
“无需缘由。”
身后银苔眼神一亮,不自觉扬了扬下巴。
眼前人笑得温婉可人,眼底却冷得透骨,王嬷嬷脑中忽然响起方才玉润与自己说过的事情,这一趟回门的传闻——
王妃用一根竹杠,亲手打死了一条凶恶细犬。
听见时她嗤之以鼻,容氏那弱柳扶风的身板,连说话都细声细语像是怕吓着谁一般,怕是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活活打死一条狗?
如今再看她这模样……眼前忽然浮现出今日她回府时那染尽了血污的罗裙。
王嬷嬷脸色白了。
手哆哆嗦嗦伸入袖中,她胡乱摸出那串钥匙,捧在手里递过去:“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老了糊涂了,这是库房钥匙……”
容姒没接。
雍王府只这一个库房,王府开销尽在其中,裴清衍既不信她,也未必会给她。今日一趟只为立威,若真拿了反被他又收回去,得不偿失。
身后正门忽然开了,光线重新照了进来,将王嬷嬷老脸上的巴掌印和纵横的泪水照得清清楚楚。
容姒侧目,见到来人略略蹙眉。
府中大总管虽管内外协调,但他进后院也要通传。
一想便知这是奉了谁的命。
周福立在门前,扫了眼王嬷嬷手中捧着的那串钥匙,行了礼。
“奴才周福,给王妃请安。”
银苔知晓此人乃前院总管,亦是雍王身边最得用的爪牙,下意识上前挡在了容姒身前。
“周总管有何事?”容姒问。
“殿下今夜留宿宫中处理政务,恐不能归,特遣奴才前来传话,请王妃明日预备随驾,与殿下同往归墟山。”
归墟山。
容姒记得这山上有个莫虚散人,传闻此人一言便可定国运,亦能断天象,预天灾,灵验的很。
只是他性情孤傲,闭关多年不见人亦是常事。唯四年前,大祁式微,提前出关了一次,破例见了裴清衍一面。
想到年家后院满池春荷,她点头应下。
周福却仍立在原地,未曾离去。
见两人谈完正事,王嬷嬷终于敢出声。她膝行两步到了周福面前,老泪纵横:
“周总管啊,老奴有罪,遭王妃如此嫌恶,无颜在府中伺候……”
周福缄默片刻,冷声道:“有罪还不快下去领罚?”
王嬷嬷愣住,哭声都止了。
周福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会——
“此事奴才定会禀告殿下。”周福躬身朝王妃方向一礼,温声道,“王妃息怒。”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贯耳。
王嬷嬷瘫坐在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她眼拙。
竟没看出来,这府里的天,已经换了。
.
翌日清晨。
容姒今日本是要穿条素净的纱裙,一夜北风呼啸,竟像是又回到了冬日一般,只得换些厚重的。
撤下去的炭火重新置在寝殿内,她捧着朱圆塞给她的手炉缩在被窝里,看着窗棂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出神。
天象生异,可怎会先暖后寒……
难道不是前世承安五年的大旱提前?
“娘娘,该起了,前院来报,殿下再过两刻便能回来。”朱圆与玉润捧着衣裳进来,一身寒气。
容姒敛下思绪,点头起身。
她选了一身月白袄裙,料子是厚实的素缎,领口袖边压着银灰狐绒,茸茸地衬着下颌。浑身没有一朵绣花,却也显得素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朱圆替她搭上同色的素面披风,梳妆后,便一同去往正寝。
雪细细地落下来,悄无声息。
容姒在廊下顿住脚步,伸出手去接那鹅毛飘雪,飞雪在掌心顷刻消融,只留一点寒凉。
她垂眸,目光随着雪一同落在青石板上——刚落便化了,只洇出浅浅一片湿痕。檐下灯笼静静亮着,光晕里雪片纷纷扬扬,一片追着一片,愈发密起来。容姒的面色凝重起来。
四月飞雪,失时之异。
不祥之兆,大祸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