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凰苑。
沐浴更衣后,已是申时,容姒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
她抬手抚上额角那道疤。
裴清衍的药不知是何处寻来的,才不过两日,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新婚夜脖颈上的指痕也消散了。
一个小丫鬟站在她身侧,低头仔细瞧过她额角,不由喃喃自语。
“我说,我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觉察到这两味香其中玄妙的?”
“那要知道,那日他出了镇国公府后,去了哪,又见了什么人。”
容姒没看她,心里想着另一桩事。
银苔拧着眉头,竟真的认真思忖了片刻,才开口道:“难,难啊……他的行迹,哪有人能完全知晓?”
“你那边如何?”容姒忽然岔开了话。
“我……”
银苔一愣,眼神躲了下,半晌才低声开口。
“给钱竟也找不来人。如今边境动荡,京中半数百姓家中男丁被抓去幽陵充军。”
她叹一口气,肩彻底落了下来,“养家糊口,照顾子女的重担便全都落在了女子身上,她们哪里还有心思学武功?”
想到容姒给自己的那笔钱,银苔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了起来。
——几日前,她发觉那是一整袋金后,当夜便尽数归还。
容姒却笑着将钱推了回来。
说欣赏她的一身武功,要她先用这钱给母亲治病,剩下的便全是她在京中开武馆的钱。
银苔愣了许久,许久。
她的两个哥哥都葬身幽陵以北,一年后,朝廷竟连她年已五十的父亲也不放过。
刀枪剑戟,她样样使得;虽识字不多,可兵书图阵她过目不忘。一身本事,无处可去——
只因她是女子,便连试一试的资格也没有。
心性可磨,武功能练。
她不惧筋骨之劳,不畏皮肉之苦,唯恐己身无用。
不久后,父亲旧疾发作,未曾到达幽陵北地便倒在了半路上。母亲悲恸不能自持,昏厥在地,自此瘫卧在床。她束手无策,为筹钱甚至去过醉花坊,可她年纪小,模样生得并不水灵,双手还满是厚茧,无人要她。
母亲卧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连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要留不住了。
直到有人叩响她的门扉,握住她粗糙生茧的手,告诉她——
女儿身,亦能执剑卫山河。
救母之恩,此生难忘,青云之志,百倍以偿。她银苔,必当全力以赴。
见她沉默良久,容姒笑着抬手抚平她拧起的眉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无妨,慢慢来。
压下眸中湿意,银苔看着容姒挤出笑,用力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朱圆的声音:“王妃,玉润回来了。”
容姒回道:“进来。”
帘子打起,一个穿着浅杏色衣裳的丫鬟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娘娘,库房那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王嬷嬷拦着,不让奴婢进去。”
新婚之夜,阖府皆知她破相昏迷,迁居栖凰苑,不得雍王喜爱。
那时,她便知自己今后在府中的日子,恐是举步维艰。
容姒看着铜镜中的人,没回头。
“说什么了?”
玉润垂着眼,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说是……殿下未将库房钥匙给王妃,这钥匙在她手中,凡事按规矩便要先、先过了她的眼。”
容姒没说话。
玉润等了等,又补了一句:“这王嬷嬷是府中周嬷嬷的表妹,周嬷嬷又是殿下的奶娘,所以……”
“所以什么?”
容姒侧目。
玉润张了张嘴,低下了头,没敢接话。
见她要起身,朱圆上前扶起容姒,悄悄给跪在地上的玉润使了个眼色。后者忙起身,一同跟在身后。
容姒却转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止步。
玉润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出声。
那只手越过她,拉过了她身旁的那个小丫鬟。
抚了抚头上的金钗,容姒看了一眼银苔,眸中噙着几分笑,“走吧。”
“去库房。”
.
库房的门虚掩着。
容姒缓步走过去,还不等朱圆上前推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她来了也不怕,库房钥匙在我手里,殿下既没给她,她还能抢不成?”
另一个声音低低劝着:“到底是肃王妃亲自定下的儿媳,是雍王妃……”
“王妃怎么了?”
那浑浊的声音忽然尖起来。
“我还是肃王妃亲自定下的总管嬷嬷呢,何况我阿姐是殿下奶娘,阖府上下就算是前院的大总管周福也得给面子!她一个才进门又不受宠的王妃,不过是有名无——”
“吱呀——”
忽然的推门声打断了那人的声音。
里头的两个嬷嬷齐齐愣住,面上还带着方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表情。
容姒芙蓉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款步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王嬷嬷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