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你回门,这蟹是你父亲特意备的,他一早起来,亲自去厨房给你蒸的!”万氏扬声道。
满桌的人都听了去,连连赞容百川这个父亲疼女儿。
万氏满面笑意的应付过,见她还未表态,又低声补了句。
“回来就好,窈窈,咱不闹了。”
一句话就将祠堂中容百川对她的贬低羞辱轻轻揭过,变成了一家人之间的玩闹。
做梦呢。
容姒忽然笑了一声,斜过眼睛,盯着万允淑。
万氏一怔,嘴角笑意僵住。
她从未见过在膝下养了十三年的女儿露出这样的眼神。
嫌恶、烦躁、恨与怨似能化为实质,从她那凉薄的眼底顷刻涌出,狠狠撞入她的眸底,骇得人遍体生寒,一时心里竟生出些惊恐。
翻涌的情绪倏忽而逝,再一抬眼,那双眸中便只剩悲恸。
容姒慢条斯理地将碟中那只蟹夹出,丢在桌上,她嗓音哽咽,一字一句,泫然欲泣。
“蟹是容昱爱吃的。我忌蟹,吃了起疹子……”
泪珠在眼眶中打着转儿,最后半句话终究是未说出口。
她侧过脸,避开众人的目光,搁下筷子,起身离席。
内室气氛僵住,桌上各房姐妹面面相觑,不自觉向万氏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三日前自年家送嫁便很是稀奇古怪,人人都能猜到所谓“与年家感情深”是糊弄外人的幌子。
自回门到如今,这新妇回门连声母亲都未叫过,原先众人还以为是她飞上枝头,不懂礼数了。
如今再看——
先不说容百川这个生父,竟只记得嫡子的喜好,连亲生女儿的忌口都不知。
而面前这个外界相传心性慈善、温恭淑慧的继室,女儿忌蟹,她还上赶着给人夹蟹,是无心还是有意……
满桌的眼神无声压过来,万氏脸色变了变,想起身去叫住她,一双手突然拽住了她。
回头见女儿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说让她先陪客人,姐姐那边她去。
众人忙打圆场,万氏只得落座。
容秋棠福身出了内室。
身旁丫鬟会意,看了眼正厅方向,默默退下,走向隐隐传出些犬吠的后院。
她站在檐下瞧着容姒远去的身影,却没有追上去,嘴角勾起了一个冷冷的笑。
敢在镇国公府将她直接轰出来,有本事就别回来!
爹不疼娘又死了的野种,要怪只能怪她自寻死路!
.
正厅,主位的人神情恹恹。
容百川默了默,第三次起身,双手举盏,微微躬身:“臣敬殿下。”
前两次这人都是举杯沾沾唇便放下,没同他说过半句话,容百川心底已然有些恼怒。
裴清衍托着腮,没看到似的,竟没有理会那杯酒,反而侧目看向身侧的容墨亭,声音冷冷清清,“江陵怎么样?”
后者一愣,先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容百川,顿觉如坐针毡,满室气氛诡谲,手心渗出了薄汗。
从一进正厅他指定要自己坐在身侧,容墨亭就琢磨不清这人的意思了。
又不得不绷直脊背坐好。
当真如此看重他?
见裴清衍定定地瞧着自己,连眼珠都没往他那岳丈身上瞟一眼,他只得一五一十的如实汇报。
见两人旁若无人的聊起了政事,容百川面色难看,张开的嘴在看了裴清衍的脸色后,胡须抖了抖,嗫嚅两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自讨没趣地撩袍落座。
“啪——”
谁承想,裴清衍搁在膝头的手突然抬起去拿酒盏,正好与容百川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酒盏相碰!
那酒盏一斜,整杯醍齐泼洒而出,尽数飞溅在容墨亭的月白氅衣上。
酒渍洇开,如红梅落雪。
丫鬟跪了一地,容百川举着空杯,僵在原地。
满桌寂静,无一人敢开口。
一片死寂中,忽然“叮——”的一声。
玉盏落桌,这声脆响引得满桌的人都看向了末座。
琥珀红的酒液顺着指缝往下缓缓淌着,少年呛得满脸通红,瞧着不过十二三岁,胸腔还在剧烈的起伏着,显然是被呛的狠了,又不敢咳,憋得脸愈加涨红。
“昱儿!”
容百川恨铁不成钢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我没偷喝!……我给父亲倒的。”
容昱嘴硬,被呛出的泪花却是不争气的挂在眼尾,晃晃悠悠地,配上他那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模样,瞧着极为滑稽。
桌上几人低头,抿起了唇。
教子无方,容百川老脸通红,正要挥手叫他下去,身边却忽然响起了笑声。
容百川忽然莫名有些不安。
裴清衍心情似乎极为愉悦,他倚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
被他泼了一身酒的容墨亭还硬着头皮僵在原处,动也不敢动。
他却连道眼风也不曾扫过去,只饶有兴致地看了容昱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便是容大人唯一的嫡子?”
容百川连连应声。
他心底一喜,刚想将儿子叫到跟前来叫他好好瞧瞧,却见裴清衍忽然一抬手。
随从会意,将那醍齐酒斟了满满一盏递过去。
裴清衍抬了抬下巴,唇角微微一牵,笑意却隐在漆眸中未达眼底——
“赏酌。”
如雷贯耳,容百川的笑意倏然龟裂。
醍齐乃烈酒,给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赏酌”,哪里是赏?
分明是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