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没有回头,走到栖凰苑时他脚步放缓了些,终是去了书房。回到书房门前,抬手将灯悬在檐下一角,推门入室,唤了无眠进去伺候笔墨。
无眠两眼一黑,瞪了一脸淡然的风行一眼,进屋点灯,去了案前磨墨,小心翼翼不敢犯一丝错处。
裴清衍坐在案前,提起笔,拿起白日还未批完的折子继续看。
主从二人,就这样静默地待了许久。
无眠立在一旁,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其他什么吩咐,殿下也是神色如常。
似乎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分明与先前并无不同,可他就是觉着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心惊感,心慌地同时又庆幸眼下的相安无事。
只是——
他偷偷抬眼,见那狼毫笔尖,一点浓墨几近凝固。
到底是什么折子……
要看半个时辰?
就那一本,从进来主公拿起翻开,到如今,香都燃尽了几根,他磨在砚池中的墨,殿下只蘸了一次!
屋内炭火爆了一声,他惊得手一抖,“呲——”的一声,手中墨条在砚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脑中如同惊雷炸响,无眠狠狠闭了闭眼,浑身从心口凉到了脚底。
完了。
声音似从朔西刮来的凛风,灌入耳中,骇得他遍体生寒——
“你,有心事么?”
“属下知罪。”
到底是谁有心事?
无眠压下心底苦涩,面露愧色,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躬身请罪。
屋内久久沉默。
直到他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才终于等到裴清衍再次开口。
“起来吧,”他随手将折子合上,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明日的事,推了,让他多等一日。”
“是……”
声音猛地顿住,无眠难以置信地抬头,又飞快沉稳了面色,小心翼翼道:“殿下是说……莫虚散人?”
这位可是先帝亲自上山五次都没能将人请到宫中的莫虚啊!
没人知晓这位的年龄,只传他位同半仙,神通广大,可预知天命,左右国运,整整五年才出一次关,上次去归墟山见到莫虚散人,还是主公十六岁离京那日。
如今大祁国运衰微,若非殿下回来亲自上山,莫虚散人定不会提前出关一年。
眼下……竟让莫虚等一日?
裴清衍没再接话,将笔搁下,嗓音冷淡,“明日回门,孤与王妃同行。”
无眠愣了愣,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垂首应声离去。
檀木书案上的烛火跳了跳,书房内又静了下来。
裴清衍垂着眼,看着手边一封摊开的月白笺,其上空无一字,倒是像极了罩在容姒身上的那件月白氅衣。
虚伪又碍眼。
他盯着那一封空白锦笺,很久没动。
眼前又浮现出那人随手替她理衣襟的景儿,她从未对他那样笑过。
容姒揽裙逐风的画面像极了他梦中两人在苍山脚下相遇的景儿,一样的翩若惊鸿,笑靥如花。
那幻境中怎么也追不上的霓裳,却视他如无物,奔向了旁人。
在他面前,容姒永远是那个端坐着、垂着眼、软着嗓子说“是”的人,像一潭静水,无波无澜。
她是雍王妃,是臣妻,是他不得不娶回来放在府中的人。
分明是她自己求来的。
既不愿,又何必作态。
修长冷白的指尖抚上砚台,裴清衍面无表情地睨着它,指尖一抵,轻飘飘地将砚台掀翻。
浓墨涌出,顷刻便吞没了整张信纸,将那月白锦笺染得面目全非。
.
次日辰时,马车停在雍王府门口。
容姒为了遮掩病容,今日上了妆,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粉面含春,她一出府,便一眼瞧见了站在马车旁的人。
她愣了一下。
不是说……有事吗?
裴清衍看着她,漆眸低垂,只抬手将她的帷帽拢好,隔绝了她愕然的眼神。
“上车。”
两个字冷得直叫人心寒。
眼前帷帽挡住了她的视线,今日日头足,容姒也不便掀起轻纱视物,只等他先上车再由朱圆扶她上马车。
身前的人却迟迟不动。
正生疑,指尖忽然传来微凉的触感,带着剥茧的指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容姒一愣,下意识地想抽手,对方却好像早有预料一般,非但不松,反倒往前近了一步,顺势握得更稳。
她偏头看他,隔着帷帽,瞧见他并没有看她,只抬手将她扶上了马车。
思索间,他早已收了手。
坐在车厢中,容姒怔怔的出神。
明明他收手收得那样快,指尖却仿佛还残留方才的触感。
原以为裴清衍会骑马,车帘却被再次掀起——
他也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