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着,她不敢。
容姒还未看清上首的人,便已规规矩矩地跪地俯身,六肃三跪三叩,行完大礼才抬眼看向座上太后。
“这孩子瞧着是个有福气的,阿姐眼光果然不错。”
太后封氏并非外界相传的不好相与,眼下她眉开眼笑,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几番,将容姒夸了好一通。
封芷并非先帝发妻,是继后,如今也才年方二五,年纪不大,却很是端庄大气,一双凤眼不怒自威,长期养尊处优的气势颇有天家尊威。
容姒嘴角抿着得体的浅笑,她敛衽下拜:“妾谢太后夸奖。”
“自家人,何须多礼。”
太后笑道,忙唤了宫人给她赐座,又将早就备好的如意、珠宝与头面,一一赏赐给容姒。
裴清衍自始至终高坐一旁,一言不发。
冷眼瞧着她一丝不苟地行完跪拜大礼,又谢过赏赐,他这才对太后带了些笑意,带着人起身告退。
两人身影从慈宁宫远去。
太后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敛了下去,手里捻佛珠的动作也停了。
她盯着容姒的背影在檐下站了许久,神情莫测,忽然开口:“你瞧着,这雍王妃如何?”
身旁陈姑姑想了想方才殿中场景,垂首回话:“回太后,奴婢瞧着,王妃娘娘礼数是极周全的,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像是个安分温婉的性子。”
“她爹是礼部尚书,礼数么,自然是不出错。只是……”
太后欲言又止,眼前又闪过方才那双黝黑的眼眸,她摇着头揉了揉眉心,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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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承天殿的宫道极长,两侧高高的红墙向前延伸,将天夹成窄窄一条,像永远走不到尽头一般。
裴清衍却未乘肩舆,负手在甬道上走着。
她便只能陪着。
容姒起先乖顺地跟在他身后,没过多久步伐却愈来愈慢。
裴清衍回首。
见她脚步虚浮,脸色煞白,只冷淡丢下一句:“跟紧。”
说罢,他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淡声道:“见完圣上,你便是瘫在这儿,也没人催你起来。”
容姒抿唇,腹间那股撕裂般的寒凉如附骨之疽,她咬牙追他。
她不敢停,亦不能停。
从昨夜强嫁之举败露后,她的底牌便只剩自己。
年家真心护她,可这等手段倘若被捅出去,不仅会使清正廉明的年家蒙羞,更会让外祖父对她另眼相觑,甚至削籍出族,除名谱牒。
容姒赌不起。
她不能让年家因她蒙羞,更不能让自己立于孤身之境。
这半月兴许是因她思虑过重,心绪不宁,月信似乎要提前了,腰腹撕裂般的痛。
眼前人似乎也走得有些乏了。
裴清衍终是放缓了步子,容姒心底一松,忙趁机跟上他。
忍忍罢,见完皇帝便能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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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殿内,龙涎香气浓郁而静谧,厚重的宫帘挡了大半日光,显得阴沉肃穆。
裴清衍入殿时,并未像寻常臣子那般等候传唤。
他步履沉稳,黑色缎靴径直踏入殿内。
经了方才太后那一遭,容姒心中便也没有初时的惶惶无措了,硬着头皮与他一同进殿。
年仅七岁的小皇帝原本正襟危坐在龙椅上,见裴清衍入殿,下意识扶着龙椅扶手站了起来。
虽努力挺直了脊背,他的眼神却还是不自觉地看了眼满殿垂首的宫人。
皇帝这才刻意沉下声音,压着声音里的一点颤音,带了点笑意说道。
“表兄来了。”
私下便罢了,当着满殿宫人的面,这小皇帝怎能如此称呼他?
容姒心中震惊,脚下一个踉跄,竟险些绊倒!
一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稳稳扶住了。
刚站稳,腰上的力道便松开了。
“臣妾雍王妃容氏,叩见陛下。”
容姒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忙跪地俯身对天子行跪拜之礼。
“表兄大婚,朕……朕心中欢喜。”
皇帝看见了她的殿前失仪,却丝毫不敢过问。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龙袍,张了张嘴,最后只将太后先前教予他的话复述出来,竟是将还跪在地上的雍王妃忘记了。
裴清衍在殿心站定。
他依旧浅笑着说过请安之话,不跪不躬身,甚至连方才对太后的那个微微颔首也省去了。
那声音平和悦耳,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说罢,未候帝旨,亦不待赐。
裴清衍目不斜视地踏上那汉白玉阶,在独属于他的那张紫檀木交椅上撩袍落座。
姿态闲适,手肘抵在扶手上,像是这大殿真正的主人。
他侧过头,见容姒还孤零零地躬身跪在原处。
她的肩背绷成一张弓,身子都在轻轻打着颤,像只乍入人间的狐,惊得忘了逃。
“过来。”
裴清衍嗓音冷淡,指尖轻点身旁另一张并排而设的空椅,“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