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不远处便是西恒狱。
算不得是盛京最大的一座诏狱,却是死的最快的。
听闻两个月,狱中所有犯人便都能换个遍。
坊间相传,雍王新掌摄政大权后,逼供手段极其狠戾。
这阎罗会将昭狱中惨死的犯人做成吃食再喂给其他犯人吃!
甚至不少犯人一听要入西恒狱,吓得肝胆破裂,当头撞死的也不在少数!
容姒听到那句“张升,是它”时,足足愣了好一会。
那些传闻一下全挤入了脑中。
她低头一看自己碟中那块差点入口的“牛肉饼”,胃里登时一片翻江倒海。
容姒面色青白,忍了又忍。
骨子里的体面与礼数终究胜过了反胃感,她将呕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今日之事若是无意撞见的,她怕是真的要骇个半死,可今日一切太过凑巧,多半是他诚心刁难。
强压下了心中不适,容姒紧跟着起身:“快端下去,处理干净。”
稍作洗漱后,便去快步追他。
屋外,晨曦倾洒大地,春风拂面,却还夹着昨日夜里丝丝的凉,惬意又醒神。
霞光万道,日色落满衣襟。
裴清衍今日穿了一袭鸦青色罗袍。
鸦青本近墨,阳光一泼,那点藏蓝便从缎纹深处透出,像深潭在日头下显出本色,日色镀过衣纹,暗花便活了。
仍是沉的,却暗光涌动,色蕴其华。
连府外马车旁的无岐都远远瞧见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无眠,小声道:“从前只见殿下常穿沉闷的素色,如今我才发觉殿下穿华丽的衣裳这样风流倜傥!可见殿下对今日进宫谢恩的重视啊。”
无岐以为裴清衍终于将皇权放在眼中了,一时欣慰感慨。
一旁的无眠笑了声,不置可否。
哪里就是因为谢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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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上,裴清衍高大的影子落在身后,他抬脚走向府外马车。
忽然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转眼间便与地上他的影子重合在了一处。
他脚步一顿,回眸望去。
那人带着帷帽,正提裙快步追他,见他停下,忙又疾走两步,立在他身侧,冲他莞尔一笑,两弯远山黛眉说不出的柔情,只脸色略显苍白。
像是怕他不等她,丢下她一样。
方才那灵动的模样活像只小雀。
初见一面只觉她清冷端庄又心机深沉,倒没想到这人私下是这样的性子。
裴清衍面无表情,只扫了她一眼便不再停留。
他阔步出府,上了马车。
容姒只当没瞧见他的冷漠,淡淡地笑意依旧挂在芙蓉面上。
成日愁眉不展才好,忧思过度伤身短寿!
她心中舒畅,抬头看了眼天际旦日。
朝阳初升,不算炙人却亮得晃眼。她抬手遮了遮眉骨,拢上了帷帽轻纱,眼底却仍泛起了泪,有些刺痛。
容姒轻轻叹气,倒也习惯了自己的眼疾。
前世便是如此。
看了一辈子也没治好,只是畏光而已,不治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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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裴清衍借隙处理政务,容姒温驯垂眸,目不斜视。
眼底的刺痛还没散去,她缓缓眨眼,通红的眸中清泪缓缓滚落。
“额角伤处如何了?”
那人斜倚在墨色软枕上,手执册本,淡声开口。
“妾已无大碍,谢殿下挂心。”容姒僵硬回话,只觉马车行得太慢,路程太长。
裴清衍漫不经心道:“王妃若是求死,下次不妨撞得更狠些。这额上若是落了疤,叫旁人瞧见,还以为是孤虐待了你不是?”
语调平直,声音里隐约带着点笑。
容姒抿唇,没再接话。
不积口德,怪不得去得早。
车厢内一时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甬路的动静,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响着。
不知何时,他搁下了手中书册。
漆眸沉沉,审视的视线久久压在她身上,令容姒有些喘不过气。
车中闷热,帷帽下,她的额角却浸出了冷汗。
容姒不禁侧身推开了马车上雕有镂空菱形花纹的铜板窗,想透透气,阳光却一下又刺入眼底,她忙低头。
裴清衍看了她须臾。
帷帽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实在碍眼。
正要抬手将她的帷帽摘下,春风自车窗扑入,掀起帷帽轻纱,拂过了她的眉眼。
容姒湿漉漉的眼睫顿时映入眼帘,一滴泪自眼角滑落,裴清衍指尖骤然一顿。
哭了?
昨夜那般虚情假意的场面他见多了,裴清衍自诩见惯了美人落泪。
或哀婉,或悲恸,或狡诈虚伪,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声不吭、静静垂泪,一副惹人怜悯的模样。
他回神,只瞧见自己方才抬起的手,不知何时又搁在了膝头上。
摩挲了两下指间玉戒,看了眼她温驯低头的模样,裴清衍抿起薄唇,讥讽之言堵在喉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如此便受不住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招惹他的时候怎么那么有胆。
自食恶果又不肯了?
心中躁意顿起,裴清衍蹙起眉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容氏,看着我。”
声音低沉,一如既往的冷,力道虽重,却比昨夜少了几分杀气。
然而,当他的王妃被迫抬起头的刹那,裴清衍的神色凝固了。
只见那双原本灵动的瑞狐眸此刻红得惊人,瞳孔不安地收缩着,她并非在看他,那双美眸甚至无法聚焦。
漆眸一沉,耳边似有寒风呼啸而来,裴清衍久久愣神。
此刻似与梦中重合。
只是梦中的她要比如今瞧着更可怜,连那双眸子都蒙上了惨淡的灰白色阴翳。
“殿下恕罪……”
容姒强撑着眨了眨眼,嗓音沙哑,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漫了下来,浸得他指腹一阵灼烫。
“妾……畏光,惊扰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