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一事,我们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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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漆黑天幕滚落一道雷鸣,雨声紧跟其后。
狂风骤起,将祠堂南窗猛地吹开,冷风倏然灌满整间屋子,两排烛焰齐齐弯腰,焰心挣了几挣,终是灭了。
手边刚被抄录好的《女戒》乘风而起,“哗哗”两声顿时满屋翻飞。
祖宗牌位上的金漆骤然黯淡无光,整个祠堂彻底融入墨色。
跪于祠堂的女子却连笔都未停。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雨,她握着笔,皓腕轻移,仍在写着什么。
“都瞧不见了,你怎么还在写?”
忽然,祖宗牌位的方向传出一道声音,极轻极冷,却还带着点稚嫩。
容姒转了转有些发麻的手腕,缓缓说道:“《女戒》早已熟记于心,便是瞧不见也能写出来的。”
“我不信,你说谎。”
极轻的脚步声融在风雨中朝她靠近着,容姒笔尖一停,忽然抬头问道:“今日为何刺杀昭宁郡主?”
那脚步声一顿,旋即消失了。
容姒心尖一沉,旋即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她抬眸转头看向身后。
屋门“吱呀”一声,雨丝顺着狂风斜斜飘进,将散落在门边的几张《女戒》尽数染开,墨迹晕成一团。
一双靴子踏过那洇湿的草纸,负手而立,停在了她面前。
手中油灯忽明忽灭,将他凝重的脸色衬得尤为阴沉,两人的眉眼并不怎么相似,倒是那通身清冷的书卷气如出一辙,一站一跪,无声对峙。
“父亲。”
终是容姒先低了头,轻声唤道。
面前的人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宫里来过人了,圣上赐婚,你的好事将近,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父亲,雍王妃。”
本以为她至少会说些什么,可容百川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回话。
那柔弱的身姿如松挺直,分明跪着,却不显半分狼狈。
祠堂内无声无息,一时逼仄沉闷,唯有屋外狂风肆虐,雨点拍在门窗,喧嚣不止,惹人生烦。
“啪”的一声,手中笔猛地被踢飞出去!
落在石砖上发出几声脆响,又接连滚了好几番才缓缓停下。
容百川收了脚,狠狠一甩袖,厉声道:“说话!勾引裴清衍前怎么没见你如此安生!如今倒是默不作声了,做这幅假模假样给谁看?我堂堂礼部尚书,怎会有你这样恬不知耻的逆子!”
“轰隆——”
一声雷鸣劈开天幕,天地骤明,容百川狰狞的脸色照入眼底,那眸里满是藏不住的厌恶恼怒。
容姒一滞,竟透过他的眼神看到了往昔。
前世。
太平宴上,一舞毕,卫盛起身进言,要将她献给北狄。
对于夫君的背叛,她又惊又怒,可思及下落不明的幼女,她颤抖着压住了浑身的惧,缓缓抬头看向皇帝。
十二岁的皇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眼神,看向了太后。
那一刻,她知晓再也无人能救她。
出嫁从夫,夫要她死,她不甘心啊!幼女带血的小银镯又浮现眼前,她的汀汀才四岁,下落不明已整整五日。
那是她九死一生才生下的孩子,是她的命!
三日前,一封染血的信带着这只小银镯摆在了桌上。
要她太平宴上献舞。
她照做了。
卫盛的说辞缜密又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只等她献舞,他便顺水推舟,既全了皇帝想谈和的意愿,又能留下“为国献妻”的大义英名。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好一出大义灭亲,汀汀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竟狠心至此!
清泪蓄在眼中,她不敢哭。
怕殿前失仪,更怕叫北狄看出异样,倘若和亲不成,大祁国破家亡,她的汀汀也会同万千百姓一同葬身故国,她不能哭,更不能怯。
容姒不怕死。
她深知覆巢无完卵,百姓之苦她真真切切看在眼中,只恨自己一介妇人,既不能上朝参政,也无法用病弱之身拿起剑刃。
若能用她一人之躯,换大祁百姓安然,她死而无憾。
唯放心不下的,只有她的汀汀。
可一个能用亲生骨肉做棋子的畜生,若她走了,卫盛又怎会善待汀汀?
谁能救救汀汀。
谁能?
她猛然回神,压下眸中泪,悄然抬眸看向宴席间的父亲。
母亲早逝,年家又为国捐躯,只剩妇孺。她举目无亲,只剩一向不喜她的父亲,近乎哀求的眼神投向他。
可那人端坐席间,面如寒霜,看向她的眸中只有一贯的疏离厌恶,甚至夹杂着一丝令他蒙羞的恼意,活像在看什么臭鱼烂虾,过街老鼠。
连错愕与惊诧都没有,对于今日太平宴上这出变故,似乎早就知情。
容百川瞪她一眼,错开了眼,目不斜视,再也不看她。
那个眼神,容姒一生难忘。
就如同现下。
可这次,她的心不痛了。
黑夜掩下她眸中讽意,容姒无声冷笑,袖中指尖掐入掌心,她仰着头直视那人,一字一句。
“若无他事,父亲请回。您既不信女儿,往后也无须再开尊口……”
她一顿,终是喉中一哽。
“你!无可救药!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容百川听到这话怒不可遏,鼻中冷冷一哼,他抬起油灯大步离去。
祠堂木门重重摔上,颤颤巍巍哀鸣了半晌才停了声响。
阴湿寒冷的祠堂内只剩那句——
“既然你目无尊长,冥顽不灵,我容百川便没有你这个女儿,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容家女!生不入祠,死不归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