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似乎不会停止。
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他停了笔,揉了揉眉心。
陆泊新独自坐在硬木椅上,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书案边缘,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刻痕,仿佛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
叮铃铃,铃铛又响了。
“进。” 陆泊新说。
门被小心推开,吴幽的身影闪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还有一封盖着临州裕王府火漆的信函。他脸上有些忧虑,但看到陆泊新沉静的身影,又似乎松了口气。
“大人,” 吴幽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厨房刚蒸的粗面馒头,还热乎,您垫垫肚子吧。” 他将信函递上,“还有临州,裕王府,殿下加急送来的。”
看到王府独特印鉴火漆的信函那一刻,陆泊新顿觉心松了松。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手指摸到那封信,好像很多难过和不理解都被冲散了些。
陆泊新示意吴幽点亮桌上的小油灯。
豆大的灯火跳跃着,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陆泊新专注的侧脸。他小心地用裁纸刀挑开火漆,展开信笺。
那熟悉的带着点飞扬跳脱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
泊新卿卿:
京城天寒否,总担忧你遇到刁难。永通帮之影如附骨之疽,沈映程虽在其中尽力周旋,但我的心总悬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人生在世二十年,至今才觉孤枕难眠。每忆卿怀抱温厚,稳吾心神,便觉此间寒意更甚,辗转反侧。
你留下的袍子,本王夜夜抱着,甚是喜爱,恐怕不还你了。
朝堂纷扰,诸事繁杂,卿万望珍重,切莫劳神伤身。饮食起居,务必周全。
归期何日?煊翘首以盼,恨关山迢递,不能即见卿颜。思卿若渴,几欲肋生双翼,飞渡关山!
明煊。
十月初九夜,忽忆临别一吻,心脉沸烫,但此刻相隔千山万水,唯将心意托付皎皎明月。
吻卿万千,盼卿早归。
最后,萧明煊在空白处还用朱砂简单勾勒了一个蜷缩在被窝里的小人,小人裹着被子,冻得瑟瑟发抖,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京城方向,然后箭头旁写着——想飞过去。
陆泊新看了好几遍,好像能看到萧明煊缩在被子里写信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吴幽看着他来到京城第一次笑,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感慨,大人结交好友不多,多亏了王爷还在身边。
陆泊新从未如此刻般渴望回到那人身边。
他推开桌上那些令人窒息的卷宗和弹劾摘录。在摇曳的油灯下,他铺开一张信笺,取出一支紫毫小笔,下笔回信。他也停顿琢磨了几息,一字一句都是想念。
写完,他将信仔细折好,这次用了自己随身带的一枚小小的青田石私印,在封口处按了个深红的印痕。递给一直安静守候在旁的吴幽:“加急。”
“大人放心!” 吴幽郑重接过。
信刚送出,门房来报:“大人,张阁老府上管事递来帖子,请您过府一叙。”
自陆泊新抵京,师生二人尚未见面,一是为避结党之嫌,二是张阁老此前正忙于协调江南漕粮事宜。
此时老师送来帖子,陆泊新整了整衣冠,压下心头杂念,随管事前往张府。
张府书房不似寻常权贵那般富丽堂皇,只一桌一椅,几架书,一盆幽兰,透着洗练的沉静。张承弼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坐在一张紫檀木棋枰前,手执一枚白子,对着空枰凝思。见陆泊新进来,他只微微颔首:“泊新来了。坐。”
“学生见过老师。” 陆泊新躬身行礼,在对面坐下。棋枰上,纵横十九道,空无一子,却仿佛蕴藏着千军万马。
张承弼将装着黑子的棋罐推到他面前:“许久未对弈了。今日得闲,手谈一局?”
陆泊新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学生遵命。”
张承弼执白,先行。一枚白子轻落天元。陆泊新略一思索,黑子落在右下星位。开局平稳,只有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陆泊新心思却难定。他落子时,指尖有些用力,一颗黑子“啪”地一声落在边角,位置略显急躁,意图强攻一角。
张承弼恍若未觉,白子轻飘飘地落在另一侧星位,不疾不徐,稳守中腹。他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陆泊新略显紧绷的侧脸上,淡淡道:“京城秋深,寒气重了。临州如何?听闻今年雨水多,运河水位涨了不少。”
陆泊新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张承弼,这话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他按下心绪,沉声答道:“回老师,临州秋雨连绵,确比往年丰沛。”
“哦?” 张承弼落下一子,封住陆泊新刚才那步略显冒进的边角攻势,“水涨船高,本是常理。只是水势过急,暗流涌动,行船更需谨慎。泊新在临州数月,想必深有体会。”
陆泊新想了想,黑子转而落在中腹,试图呼应边角,同时回应道:“学生明白。暗礁险滩,非一日之功可除。唯步步为营,察其动向,方能寻隙破之。”
他来京城之后的许多事,想必风声也传到了老师耳朵里,陆泊新也不避,想向老师问询铁石案。
张承弼微微颔首,白子轻盈地一跳,点在陆泊新中腹那颗黑子旁,看似松散,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破局之道,在于势。势未成,强攻则损;势已成,缓图则殆。” 他目光扫过棋枰,又似无意地扫过陆泊新,“陛下旨意,泊新可曾细思?”
陆泊新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黑子落下,试图在白子合围前突围,语气有些困惑:“陛下......圣心难测。新政初显成效,却因阻力而暂停;铁石疑云凶险,反交三法司详查。学生不解其深意。”
张承弼没有立刻落子,而是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摩挲,能听见更漏发出的滴答轻响。“泊新,你可知,这棋盘之上,黑白分明,落子无悔。然朝堂之上,人心如棋,却非黑即白?”
他落下白子,并非继续围堵,而是轻轻点在棋枰另一处空旷之地,仿佛开辟新战场。“新政如利刃,能斩荆棘,亦能伤己。陛下暂停,非为否定其利,实为磨其锋刃,待其更利。锋芒太露,易折;藏锋于匣,待时而动,方为上策。” 他抬眼,目光深邃,“至于铁石疑云......三法司会同,看似分权,实则是将水搅浑。水浑了,沉底的石头,才更容易被有心人看见。”
陆泊新好似内心突然清明了许多,暂停新政是策略性后退,以退为进?将案子交给三法司,是故意引入更多势力,让水变浑,反而可能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暴露?他盯着棋枰,恩师那颗看似无关紧要的白子,点在一片空旷处,却隐隐牵制了他整个中腹的布局,让他无法全力应对边角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落下一子,不再执着于边角突围,转而稳固中腹根基。“学生愚钝。只是......水浑之时,鱼龙混杂,如何辨清谁是那沉底的顽石?又如何确保,顽石不被浑水卷走?”
张承弼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对学生的领悟感到满意。他落下一子,这次是稳稳地加固了自己的边角。“浑水之中,自有暗流。暗流所向,便是顽石所在。” 他意有所指,“譬如,那跳得最高的浪花,往往是为了掩盖水底的漩涡。又譬如,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必有维系漩涡的暗涌。”
陆泊新想到张谦那张虚伪的笑脸,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庞大势力。是否张谦之流就是那跳得最高的浪花,而维系漩涡的暗涌,则是资金、运输、销赃的链条。
所以,他需要盯死张谦,更要深挖他背后的网络。
“学生明白了。” 陆泊新声音沉稳下来,落子也变得从容,“暗流涌动,必有痕迹。追踪其源,顺藤摸瓜,方能揪出顽石。”
张承弼微微颔首,不再言语。棋局继续,落子声清脆。
棋至中盘,局面胶着。陆泊新虽未占优,但根基稳固,进退有据,已无开局时的毛躁。
张承弼看着棋枰,终于放下最后一枚棋子,结束了这盘未竟之局。他抬眼,目光温和地落在陆泊新脸上:“棋如人生,贵在沉稳。泊新,你心已定,路便在前方。去吧。”
陆泊新起身,对着张承弼深深一揖:“学生谢恩师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