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直起身,勒紧缰绳,骏马感受到主人的心意,不安地踏着蹄子。
陆泊新说:“等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绝尘而去。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烈烈狂舞,如同翻涌的墨色浪潮,迅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在晨光中弥漫。
萧明煊站在原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微肿的唇,仿佛还能感受到陆泊新那灼热的气息和力道。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来离别的凉意,他脸颊滚烫,心里翻涌着强烈的情绪,好似被彻底点燃又骤然掏空的巨大失落。
陆泊新离开后,临州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对萧明煊而言更是如此。
林梦迟因为临州发生的这几件事,家里担忧得很,连忙派人护着回去了,即使她并不是很想走。
周显加派人手严密监控黑水潭水域及陆路入口,日夜不休。潜伏在荒草丛生的水道两岸山坳的制高点,眼睛都快瞪出血来,却连只可疑的水鸟都没见到。那几艘挂着顺昌名号的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沈映程也动用商路关系,暗中排查那几艘漕船的下落。然而,对方似乎察觉到了风声,如同狡猾的泥鳅,再无半点踪迹。黑水潭附近风平浪静,再无动静。派去盯梢的人回报,漕帮的船只进进出出,运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米粮布匹,账目干净得令人起疑,却又抓不住半点把柄。
周显和沈映程每日的例行禀报,内容千篇一。无异动,无踪迹。这种胶着的状态,一点点消磨着他的耐性。
沈映程今日来得稍晚些,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天青色锦袍,领口袖口镶着银鼠毛边,衬得人愈发唇红齿白,手里那把不离身的湘妃竹折扇也换了个更精致的象牙扇坠。
“王爷,早啊。”沈映程摇着扇子进来,扫过萧明煊疲惫的眉眼,“案子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当心愁坏了身子。”
萧明煊抬眼看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倒是清闲,穿得跟个开屏孔雀似的。永通帮那边还是没动静?”
“龟缩着呢。”沈映程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动作优雅,“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那老家伙最近迷上了养蛐蛐儿,天天抱着个紫砂罐在后院晒太阳,惬意得很。帮里的事务都交给几个心腹,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我的人想从码头账房套点话,结果那账房嘴严得跟河蚌似的,撬都撬不开。”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资金流向干净得像水洗过,查无可查。雍州冯家那个侄子,前几日倒是出门踏青了,游山玩水,看不出半点异常。对方恐怕是彻底蛰伏了。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耗着对我们不利。”
“王爷,”周显也进来,抱拳道,“黑水潭及老鸦嘴外围,依旧无异动。所有进出水道的小船都查了,皆是附近渔民,运的也是寻常鱼获。顺昌船再无踪影。”
萧明煊捏着眉心,很烦。
“继续守着,盯紧。等泊新回来,必有计较。沈映程,你的人也别撤,保持警惕。”
“是。” 两人领命。
正事议毕,沉默了一会儿。
沈映程眼珠转了转,打破了沉寂,脸上绽开一个漂亮的笑容:“王爷,周木头,跟你们说个事儿,也甭总愁眉苦脸的。过两日,是我的生辰。”
萧明煊和周显同时抬头看向他。
“生辰?” 萧明煊有些意外,随即恍然,“瞧本王这记性,竟忘了。是了,快入冬了吧,你比泊新小半岁。”
“正是。”沈映程笑眯眯地,“也不是什么整寿,不值当大操大办。不过嘛,想着这段日子大家伙儿都绷得太紧,就打算在寒舍略备几杯薄酒,请几位相熟的朋友小聚一番,权当散散心,驱驱晦气。” 他看向萧明煊,“王爷您贵人事忙,不知可否赏光移步?您能来,就是给草民最大的脸面了。”
萧明煊最近一直烦闷,也确实需要透口气。他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沈老板生辰,本王自当去贺一贺。届时定到。”
“多谢王爷赏光!” 沈映程笑容更盛,又转向旁边站得笔直的周显,扇子虚点了他一下,“周大侍卫,你也一起来,人多热闹。”
周显被点名,愣了一下。生辰宴?他下意识地看向萧明煊。萧明煊点点头:“周显也去,你也该放松放松。”
“是,属下遵命。” 周显应道。
生辰宴。
那是不是要送礼物?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一个习武的粗人,俸禄大半都托人捎回老家养弟弟妹妹了,平日里除了刀枪棍棒,就是巡逻值守,哪懂这些风雅人情?送什么好?总不能送把新打的佩刀吧?
沈映程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又笑着与萧明煊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沈映程一走,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周显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萧明煊看着周显那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心中了然。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周显,有心事?”
周显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猛抬头,脸微微涨红,有点窘迫:“殿下,沈老板生辰,属下该送点什么好?”
萧明煊笑了下:“哦?你想送他东西?” 他慢悠悠地问。
周显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嗯,沈老板平日里虽然总嫌弃属下,但也帮了属下不少忙。这次生辰,他还特意请了属下,属下觉得该表示一下心意。” 他挠了挠头,有些苦恼,“可是属下不知道送什么好。沈老板他眼光高,用的东西都金贵,属下这点银子......”
萧明煊看着他的样子,缓缓道:“送礼,贵在心意,不在贵重。沈映程此人表面刻薄挑剔,实则心思玲珑。他若在意你这个人,你送他一根草,他或许也能看出趣味来。他若不在意,你送他金山银山,他也不过是堆在库房里落灰。”
他目光落在周显那双骨节分明有薄茧的手上:“你有什么拿手的?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代表你的心意?”
“拿手的?” 周显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这双手,拿惯了刀枪棍棒,拉得开强弓硬弩,劈得了柴火,修得了马鞍......可这些,跟沈老板有什么关系?
他皱着眉,努力思索。忽然,一个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小时候在乡下老家,隔壁村有个老木匠,手艺极好。他那时调皮,常跑去偷看,也缠着老木匠学了几天。老木匠看他有把子力气,人又实诚,便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打磨和雕刻技巧。后来他参军入伍,这手艺也就荒废了。
“属下小时候学过几天木匠活,” 周显有些不确定地说,“会点粗浅的打磨和雕刻。”
“木匠活?” 萧明煊眉梢微挑,“这倒是个好主意。沈映程平日束发,常戴玉簪。你若能亲手为他做一根木簪,倒也别致。木料不必名贵,重在心意。雕个简单的纹样,他好像喜欢的是梅花?”
“梅花?” 周显眼睛一亮,他记得沈映程那把从不离身的洒金折扇上,就画着几枝疏影横斜的墨梅。他笑了一下,“殿下说得对,心意最重要,属下这就去找块好木头!”
接下来的两天,周显除了当值巡逻、安排盯梢,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了王府后院的杂物房里。他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块木料,他自己试了试,一时间还是做不惯这个细活,即使很小心翼翼了还是没一会儿就把这个木头弄坏了,最后还是决定再找个木匠学一学。
离开王府,他拐进了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个老木匠铺子,周显是这里的常客,偶尔会来修修刀鞘或马鞍。
“赵伯!” 周显进门,声音有些急。
赵老头在一边刨木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周显,咧嘴一笑:“哟,周小哥,今天要修啥?”
周显搓了搓手:“不、不修东西。赵伯,您这儿有现成的好木头吗?要结实点,好看点的。”
赵伯放下刨子,打量他:“好木头有啊,你要做啥?”
“做个簪子。” 周显声音更低了,“送人生辰礼。”
赵伯笑了下:“哦?送心上人?” 他慢悠悠地从角落里翻出几块打磨光滑的边角料,有深褐色的紫檀,也有温润的黄杨木,“喏,自己挑。簪子简单,我教你几下,你自己慢慢琢磨去。”
周显哪懂这些,只觉得那块深褐色、带着点天然纹理的木头看着顺眼,便指着它:“就这个吧。”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周显就在赵伯的指点下,笨拙地对付那块硬邦邦的木头。他握惯了刀剑的手,拿着小巧的刻刀显得格外僵硬。削歪了,磨糙了,好几次差点划到手。赵伯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又忍不住指点:“轻点!慢点!这又不是砍柴!.......对,顺着纹理走,哎哟小心手指头!”
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块紫檀,他先用锉子小心地打磨出簪子的雏形,动作有些生疏。木屑簌簌落下,接着漫上着清新的木香。
最难的是雕刻梅花,木匠教了他几个口诀,他屏住呼吸,握紧刻刀,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在簪头位置下刀。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谨慎,生怕一个用力过猛,毁了这块来之不易的木料。
当最后一刀落下,一朵略显稚拙可爱的梅花,终于绽放在簪头。周显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满足的笑容。他用最细的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直到木簪通体光滑温润,再无一丝毛刺。
他将木簪举到灯下,仔细端详。笑了下。
周显用袖子擦了擦簪子,又小心地用一块干净布包好,揣进怀里,这才松了口气。他付了钱给赵伯,走出铺子时,天色已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