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广阔的、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一座巨大而恐怖的、由无数人类头颅筑成的“京观”,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黑色纪念碑,沉默地耸立在天地之间。
那数千颗头颅,都面向着北方,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极度的惊恐与痛苦。
“是……是我们的人。”一个年轻的亲卫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失声痛哭,“是第三军团的兄弟!他们的徽记……我还认得!”
青钰雯挣扎着,从担架上坐了起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座用她袍泽的头颅堆砌而成的、充满了极致羞辱与恶意的“战利品”时,她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感觉不到腹部的剧痛,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
她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所吞噬。
这不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是羞辱。
是那不勒斯那个“女王”,对北方千年荣耀的、最恶毒的践踏!
她一直坚信,战争是战士之间,用刀剑和勇气进行的、神圣的对决。胜者赢得荣耀,败者献出生命。
但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原来,在那个南方女王的眼中,她们这些所谓的“战士”,不过是她用来堆砌胜利纪念碑的、毫无价值的砖石。
“扶我起来。”
青钰雯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两名亲卫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青钰雯站在雪地里,遥遥地,死死地盯着那座巨大的京观。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输给了更强的对手,而是输给了更无耻、更卑劣、更不择手段的恶魔。
她内心中那仅存的一丝、对战败的自责与愧疚,在这一刻,被这滔天的仇恨与怒火,燃烧得一干二净。
她不再思考自己的战术是否有误。
她不再纠结于侧翼为何会被背叛。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复仇。
用一场真正的、堂堂正正的胜利,用一场最纯粹、最荣耀的正面碾压,将眼前这份耻辱,百倍、千倍地,还给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的、恶毒的女王!
“匕首。”她伸出手。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给了她。
青钰雯接过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划开自己的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残破的军服。
她用那把沾着自己鲜血的匕首,在手臂的伤口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座京观的简易图案。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可怕。
“我,青钰雯,在此立誓。”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终有一日,我要用鞠婧祎的头颅,来做这座京观的塔顶!”
说完,她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历经半个多月的艰难跋涉,这支衣衫褴褛、如同鬼魂般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北方王都“冬握城”的城门外。
当守城的士兵看到那个躺在担架上、不省人事的女人,以及她身上那件虽已残破、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大将军铠甲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大将军青钰雯还活着!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迅速传遍了整座因战败而惶恐不安的城市。
当青钰雯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王宫的病床上。国王的御医正在为她处理腹部的伤口。
她没有理会御医的劝阻,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嘶哑地问:“陛下呢?”
“陛下……她……”侍从欲言又止。
青钰雯知道,那场耻辱性的惨败,对国王的打击,远比对自己更大。
她掀开被子,不顾腹部传来的剧痛,固执地穿上了那件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干净的将军制服。
面对前来迎接的官员们准备好的担架和搀扶,她全部拒绝了。
她拄着自己的战斧,如同拄着自己的脊梁。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寝宫,走在王宫那长长的、冰冷的走廊上。
-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因重伤而显得消瘦,脚步虚浮。但她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她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所有看到她的官员和侍卫,都自动地向两旁退开,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同情与质疑的复杂目光看着她。
她的归来,本身就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这座城市里,那些主战派贵族们摇摇欲坠的军心。
她没有去疗伤,也没有回自己的府邸。
她径直走向了王庭大殿。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国王孙芮,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她那巨大的、由兽骨制成的王座上。曾经那双如同烈日般灼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看到青钰雯的出现,孙芮那空洞的眼神,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青钰雯走到大殿中央,拄着战斧,想要跪下,却因伤势过重,一个踉跄,最终单膝跪倒在地。
她没有为自己的战败辩解一个字。
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背叛与阴谋的猜测。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臣,罪该万死。”
“但北方的荣耀,不能就此蒙尘!”
她抬起那只刻着京观图案的、血肉模糊的手臂,高高举起。
“请再给我一支军队!”
“我将为您献上图兰堡,以及那不勒斯女王的头颅,来洗刷我们共同的耻辱!”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王座之上,国王孙芮看着自己最忠诚、也是最强大的将军,看着她那双重新燃烧起复仇火焰的眼睛。
在她那颗早已被失败与绝望填满的心中,一簇名为“希望”的、更加疯狂的火苗,被重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