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谷的第四周,没有黎明。
大雪混杂着黑色的烟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地飘落,试图掩盖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的一切。然而,那弥漫在空气中、如同实质般浓郁的血腥味,以及被火焰烧灼后留下的焦臭,却是任何一场风雪都无法洗净的。
袁一琦独自一人,站在山谷的入口。她的脚下,曾经是蛮族部落坚固的木制寨门,如今只剩下几根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的木炭。
山谷之内,死寂无声。
那不是自然界的宁静,而是一切生命迹象都被彻底抹除后,那种令人心悸的、属于坟墓的绝对沉寂。曾经喧闹的营地变成了巨大的屠宰场,帐篷的残骸与残缺的尸体胡乱地堆积在一起,被新雪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虚伪的洁白。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沙哑的、令人心烦的鸣叫,它们是这场血腥盛宴后,唯一的食客。
那三百名从地狱中被释放出来的死囚,此刻正三三两两地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们的身上、脸上、武器上,都沾满了早已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污。他们的眼神,在经历了长达一夜的、毫无荣誉可言的屠杀后,变得异常复杂。
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释放了所有暴虐欲望后的空虚,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向袁一琦时,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如同看待神魔般的眼神。
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入狱前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但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战争可以这样打。
没有荣耀的对决,没有热血的冲锋。
只有长达三周的、令人发疯的折磨,以及最后那场针对一群早已丧失抵抗能力的、半死不活的病人的、单方面的收割。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战争。
这是一场由袁一琦亲手导演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最高效的处刑。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在囚犯中颇有威望的头目,踉跄地走到袁一琦面前,他手中的战斧还在滴着血。他看着袁一琦,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低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他的下跪,像一个信号。
山谷内外,所有幸存下来的囚犯,都陆陆续续地、沉默地,朝着袁一琦的方向,跪了下来。
他们不是在效忠,而是在臣服。
臣服于一种他们从未理解、却又被其深深震撼的、名为“胜利”的绝对真理。
袁一琦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蛮族大首领的战旗之上。她缓步走过去,用剑尖挑起那面破烂的旗帜,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上擦了擦,然后,走向了那具死不瞑目的、蛮族首领的尸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拔出腰间的短刀,以一种极其熟练、甚至带着几分艺术感的手法,将那颗头颅完整地割了下来。
她抓着首领那脏乱的头发,将头颅拎在手中,对着那群跪在地上的、未来的“士兵们”,露出了一个嗜血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现在,”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游戏结束。拿着你们的战利品,我们……回家。”
***
当袁一琦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再次踏入那不勒斯王宫的偏殿时,殿内的气氛,与她上一次到来时截然不同。
这一次,殿内不再只有女王一人。
女王鞠婧祎依旧端坐在她那张玄铁王座之上,一身黑色的长裙,仿佛与王座的阴影融为一体。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神明般冷漠的面容。
而在她的王座之下,分立着数道身影。
一边,是以【新圣殿骑士团】团长陈琳为首的几位骑士。陈琳身着笔挺的骑士制服,身姿如松,她的目光在看到袁一琦那副邋遢、血腥的模样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另一边,则是以【黑曜石卫队】指挥使刘姝贤为首的几位影子。她们如同真正的影子,沉默地站在黑暗中,仿佛不存在一般。
袁一琦无视了所有人。她径直走到王座之前,随手将那颗头颅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女王脚下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了下来,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恰好对着陈琳的方向。
陈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的女王,”袁一琦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带来了。比您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个星期。”
女王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袁一琦的脸上。她没有夸奖,也没有愤怒,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问道:“代价。”
“三百零七名囚犯,归途上冻死十一人,内斗自相残杀三人,最终活下来二百九十三人。”袁一琦报出一连串精准的数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蛮族,上至首领,下至刚会走路的孩童,共计一千二百余人,全部肃清,没有留下任何活口。整个黑风山谷,如今只剩下乌鸦。”
听到“孩童”二字,陈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女王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袁一琦,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
这是女王对袁一琦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评价。
随即,女王转向陈琳,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在课堂上向学生提问的语气,开口道:“陈琳团长,告诉我,你的骑士团,两次围剿黑风山谷,伤亡多少?”
陈琳的身体一僵,但还是硬着头皮,用她那刻板的声音回答:“回禀陛下。第一次,伤三十七人,亡九人。第二次,伤五十二人,亡十四人。均因敌方利用妇孺作为肉盾,我部为坚守骑士的荣耀,不愿伤及无辜,故未能竟全功。”
“荣耀。”女王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她从王座上站起,缓缓走下阶梯,来到袁一琦的面前。
她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与硝烟味的女人,伸出手,用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去了袁一琦脸上的一块血渍。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的骑士团,为我守护秩序。他们的剑,要用来捍卫疆土,彰显我那不勒斯的威严与荣耀。所以,他们的剑,必须干净。”
女王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
然后,她将那块沾了血的丝帕,随意地丢在地上,目光转向袁一琦,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
“而你,”
“你将为我,散播混乱。”
“你的军队,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毁灭。毁灭我所有的敌人,毁灭所有挡在我面前的障碍,毁灭所有不必要的、可笑的‘荣耀’。”
“你的剑,必须肮脏。因为,只有最肮脏的剑,才能最有效地,为我清理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垃圾。”
女王说完,转身走回王座。她坐下,用一种宣告神谕般的语气,对所有人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