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既退,回长都之日来得极快。
大军一早拔寨而起,浩浩荡荡。我仍在襄王身侧,比来时还要近些,可心境却全然不同。
襄王策马在前,腰背挺拔,目色深沉,不急不徐地前行。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势较高,谷中路窄,只有一条石道蜿蜒而出。
我不由地警觉起来。襄王忽然抬手,示意大军慢行。墨玉策马靠前:“殿下,此处皆以探查过,并无埋伏。”
襄王道:“让后队小心。探查时虽没有,可人会藏身。”
墨玉刚应了一声,正要领人再去查看,前头山石之后却陡然起声,十数支短箭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斜射下来。
“有伏!”副将厉喝。大军轰然一动。前后士兵立刻列阵迎敌,可这些短箭却不似阵前常用,而是凌乱无法,像是为刺杀而做掩护。
紧接着,山谷中便冲下一队黑衣兵士,举着西境的令旗,个个身手极快,向这边冲杀过来。
护卫们早已在襄王面前围起,一面很厉杀伐,一面护着襄王向前而去。可来人却好似熟知每个护卫的身手,招招皆在死穴。
襄王接了几势,冷冷开口:“不是西境人。”
“长都来的。”我心头猛地一沉。西境人早已退尽,断不会在路上设伏,更不会下此死手。只有长都。
“一个不留。”襄王声音沉下,挥剑向下。
那一瞬,我好像又看到了玉梁川阵前的襄王。他锐利果敢,毫不犹疑,敌人但凡迎上,都会一个一个倒在他的剑下。只是,他此时的狠厉比在阵前尤甚,再不用有任何顾忌,胸中那点郁结,似乎都化作敌手喉间一道道极深的血痕。
我手中剑柄早已出鞘。直到此时,我才知道昔日教我习武为何那般严苛,却仍然不允我上玉梁川的战场。可眼下我却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只能拼杀。
一人刀锋横抹,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斜劈进他肩颈之间。另一人早已从右后方掠上,剑锋几乎贴着我的脸颊直插过来。
我应接不暇,墨玉见我抵不住,会替我抵挡一下。可他身负护卫襄王的使命,便不能离我太近。
我渐渐觉得体力不支,就要被四五柄长剑压住,襄王竟侧身向我的方向,将其中一人横扫在地,剑形一破,几人便在一个瞬间倒在他的锋刃之下。
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望向他。他却无暇顾我一眼,早与身后两人缠战在一处。
“殿下小心!”我失声而唤。
对面正有一支箭努,直向襄王,他纵然已经察觉,却也来不及完全避开。我脑中再无别的念头,直扑过去,挡在他的身前。那一箭便在这一瞬没入了我的胸口。
刹那间剧痛难忍,连呼吸都在那一刻被生生截断,整个人忽然失了力气,向下重重栽倒。
“清疏!”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声音竟不像平时的襄王,急切地像要崩开似的。
我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温热的血流很快浸透了衣襟,顺着手掌淌下。我勉强撑起一点神志,透过刀光剑影,看到襄王已彻底杀红了眼。
他利刃在手,剑如雪片,招招都是不留余地的斩杀。
那一刻,他的身形早已与天地融为一体。
“殿下,可留活口?”副将还未喊完。
襄王冷冷道:“不必。”转身便是寒光一错,血溅山野。
我的双眼已渐渐模糊,隐约间只觉有人大步前来,用一只带着铁寒与血腥气的手将我从背后拖起。
“拔箭!”那声音仍旧深沉,“传医官。”
正是襄王。他目光中带血,脸色骇人,吩咐医官道:“要救活她。”
军医连声应是,麻利地动手剪开我的衣襟,止血药粉与布带一层层压在胸膛,剧痛真切地涌了上来,我用仅有的力气,紧扣身下荒草,不知深下去几寸。忽然间,好像有人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我才稍稍安心。原想咬牙撑着,可终究还是敌不过那一下失血后的眩晕,什么也不知道了。
——
醒来之时,天色已经暗下。
行营帐中灯火昏黄,药气很重。我躺在榻上,胸前伤处被层层裹紧,每一次呼吸都觉得疼。
“醒了?”我循声看去,襄王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染血的外甲,只穿一身玄色常服。
“殿下。”我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可才撑起半寸,伤口便猛地一痛,眩晕了起来。
襄王神色平静道:“躺着罢。”
我重新躺下,低声道:“奴婢失礼。”
襄王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的肩胸,停了一停,“虽未伤及心脉,但伤口却深,还疼吗?”
我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不碍事。”
“不必强忍。”
我抿了抿唇道:“……疼。”
他摇了摇头,轻叹道:“要静养。”
恰在此时,熬好的药也送了上来。他亲自将药碗接过,放到我榻边案几上。
“药需按时服下,不可耽搁。”他叮嘱。
我怔怔看着那碗药,一时竟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