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中军却传来了短促的号令:收兵。襄王忽然勒马,回望残兵向西逃去。须臾之间,战场上尘嚣未散,却已无人。
我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犹疑,明明还能更进一步,他为何不乘胜追击,让西经再无战事?
正在想着,却已见襄王率众回营。
他征袍带血,面上还留着刚才阵前杀伐后的冷厉与警觉。他吩咐墨玉清点今日损伤,命人好生医治。一名副将上前,似乎想要问些什么,被墨玉不动声色地拦下。他递给我一个眼神,示意我上前服侍。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血腥气。我替襄王擦拭伤口。他并不言语,任由我动作,只望着长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眼神中泛着冷意。
我以为大胜之后他会庆功,会欣喜,谁想却是如此平淡。
军士自外送入膳食,仍是军中惯常的菜色。我将碗盏一一摆好,轻声道:“殿下,该用膳了。”
他方才回神,“嗯”了一声。我见他并无胃口,想劝说一句,可见他有似心事的样子,便只有小心试探,“殿下今日大胜西境,也不曾庆功。这一日征伐疲累,膳食还是要多用些。”
“庆功?”他抬头看我,“我倒忘了,你也在瞭望台上。”
我将汤匙递他,“奴婢有幸,见殿下阵前英勇,身先士卒,心中十分钦佩。”
他淡淡道:“这冠冕堂皇的话,日后不必再说。”
“是。”我低下头,“那殿下多用些,早些歇息。”
“今日未完,如何歇息?”他将就着用了几口,若有所思。
“未完?殿下已退西境大军,难道夜里还要再战不成?”我恍然一问。
“不能再战。”他叹息道。
“这是为何?奴婢虽不懂,但今日看殿下一路奔袭,以为要深入西境,很是心惊,直到殿下回马,才松了一口气。”
他停了箸,抬头看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再深入,便险得很,我军无后援。”
我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一震,不敢再问。可仔细寻思襄王这几句话,似乎还有无尽余味。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似乎仍然在等。偶尔度步,偶尔凝神。我侍立在侧,猜不出他到底在等些什么。
直至夜深,墨玉方才入帐。他拱手道:“殿下,西境王遣密使议和,请殿下明日赴王帐一叙。”
襄王眼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亮光。他接过密信,“还是来了。不枉本王等了这么久。”
墨玉皱眉道:“殿下可要亲去?他们战败而归,求和倒也寻常。只是不必殿下亲往,可派使臣先去。”
襄王淡淡道:“若无今日一战,西境王绝不会来求和。可若本王不亲自去,便是怠慢了他,不出三月,他便会再扰疆土。”
墨玉低头道,“但王帐毕竟是西境领土,殿下只身前往,实在太险。”
“无妨。”襄王道,“本王主意已定,去准备吧。”
墨玉还想再劝,却知不能改变什么,只得领命。刚要退下时,却又听襄王忽然转向我道:“你也随本王同行。”
我一惊,悄悄看着襄王。他神色平淡,好像军中一件寻常安排。
“明日你换女装,以本王侍妾的身份随行。”
“是……”我的脸又一次红到耳根,明知这不过是襄王的安排,但仍觉尴尬,却也无从拒绝。
他停了停,似乎在向我解释其间用意,“一来西境王好色,若不以妾之名,难免被他盯住。二来,带女子随侍,能显本王诚意,他也好除去戒心,明白这是议和,不是死局。”
我只得低声应是,神色仍然窘迫。
他自然看在眼中,“刀人本就是妾,你别忘了。若如此拘谨,被西境王看出破绽,本王可难保你。”
“是。”我默默回神。
帐外风起,耳边忽而又听清玉梁川的水声,潺潺不绝。
他的考量自有他的道理,这万人军中,谁是不听他号令行事?只是,我原以为此处刀光剑影,“亦婢亦妾”的身份能暂时离我远去。可它还是在不经意间回来,提醒着我,让我清醒,让我始终不能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