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残灯如豆。
我身上寝衣轻飘,只觉得周身发冷。襄王立在身前,我不敢抬眼,却无处遁逃。
半晌,他淡淡开口,“可用了些吃食?”
我喉咙发紧,“属下不敢。为殿下守夜,若进饮食,人便会倦怠。
他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径自走向榻前,道:“上来吧。”
我脸颊猛地一热,强压住刚才的恐惧与绝望,应声道,“是。”
我一步步挪至近前,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他已然掀开衾被躺下,又向里让了一让。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榻前,用有些发僵的手指掀开衾被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下。
我尽量贴着外沿,只让自己的身子占那么一点小小的空间,连手脚都小心收拢,唯恐越过半寸。身侧明明还有些空隙,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具身体的存在。
衾被中,两人的气息渐渐交织在一起,我越发僵紧。我告诉自己必须镇静,可此情此景,好像他的呼吸,身子微动,都能让我慌乱无着。
而身侧的襄王,似乎也有微不可察觉地一瞬轻动。毕竟,我于他而言,从不曾亲近,如今在咫尺之间,他便有着本能的防备。
“榻上值夜,不可起身。”他闭上眼,淡淡落下一句。
“是。”我轻轻应着,不敢多言,只将靠近他一侧的那只手臂又向回收了一收。
很快,他的呼吸便沉了下去。
可对我来说,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累到了极致,只要沾上衾枕,就能睡去,可眼下却半分睡意也无。
我第一次度过这样的夜晚。躺在一个男子的身侧,不能起身,不能睡沉,不能有任何响动,还要细心,还要警觉……
我拼命让自己不去乱想,心要沉静。我不敢闭上眼睛,目光不停地扫过帐顶,耳畔也更加清明。
我听到玉梁川那不歇的流水,听到帐外风起,吹过旌旗。还有巡营士兵细碎的脚步,战马偶尔哼出的鼻音。听到在这安静的夜晚,哪里掉落一片盔甲,哪里燃起灯芯……
听得越清,心便绷得越紧。而身旁那人的心跳,也同样清晰。
忽然,不远处的枝头似乎惊起了什么,像极了乌鸦雀鸟在夜空里掠过。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手指不由地去抓身下衾被,屏住呼吸。很快,我听到一声远远的坠落,是墨玉,他手脚利落,止住了这一声啼鸣。
长夜如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才慢慢舒缓过来,又一次稳住了心神。
身侧得襄王原本睡得安稳,肩背却忽然一颤。
我转头一看,才知是两人之间的缝隙将衾被撑起,他的肩背露出一寸。想到他此处有旧伤,若夜里吹了风,只怕明晨会痛。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极轻地向里挪动了半分。不敢太近,只让衾被顺势垂下,能够完全掩住他的肩膀。
我放下心来,又一次仔细地感受着周围的静夜。而这一回,我的困意却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眼皮开始打架,一不留神,就会全无知觉。
我轻轻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用手在自己腿上掐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片皮肉都已钝木,便又换一个地方。想要轻翻一下腿脚,好缓一缓麻木,谁自身子刚一动,却无意间与他相对。
谁知忽然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鼻尖和额头上都渗出汗珠,手腕上青筋一点点凸起,身子也开始微微发抖。
他好像正在陷入一场深梦,被什么人拖进一个可怕的地方。他的喘息和不安,像一层无形的隐形,将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我一阵心惊,从未见过他如此。原想再等一等,也许他片刻便能捱了过去,可他的脸色却渐渐泛白,气息也更加不稳。
我到底还是伸出了手,先是极轻地压住了他那一侧的被角。可他仍在发颤,我方才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腕。
我知道这极僭越,不敢用力,也不敢摸索。谁想这点滴的碰触,竟真的让他渐渐安静下来。直到他的脸庞渐渐有了血色,身子也重新平稳,我方才将手移开,压回自己的身下。
那点余温,也在我身下蔓延,迟迟不散。
夜,越发漫长。我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一分一秒,直到天边终于泛起极淡极淡的鱼肚白。我才猛然意识到,天快亮了。
胸中吊了一整夜的那口气,骤然一松,几乎便要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