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忆的声音却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
虞青忆所言犹如恶鬼低语,在他耳边不停地绕着:“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你可要谨言慎行......”
“三年过去,毫无长进......”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只好替父皇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虞青瑾......”
他看见虞青忆穿着回京时的那身衣服,身后长长地跟着一队禁军。
他看见虞青忆拔出刀,冲自己笑了下,然后抬手挥刀劈来。
“——那你去死好了。”
“虞青忆!”虞青瑾拼命地向后缩,目眦欲裂,“我要杀了你!”
“你要杀了谁?”一个明显带了怒气的声音响起。
虞青瑾睁开眼,猛地坐起身。他看着眼前的床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着这场梦惊魂未定,竟一时没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你再给朕再说一遍,”那个声音还在问,“你要杀了谁?”
虞青瑾被吓了一激灵,下意识转头看过去,看见的却是自己父皇站在他的床前。
“回父......父皇。”虞青瑾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儿臣不是......”他左右看了看,回想着自己晕倒前的情形,“明明……明明是虞……是皇姐!”他指了指自己裹着层层纱布的左胸,“皇姐进宫的时候袖中藏刀,居心叵测,还……还要杀了儿臣啊父皇!”
“你说的都是真的?”虞宛宥眯了眯眼。
“当然是真的,父皇!”虞青瑾以为他就这么信了,激动道,“儿臣怎么会骗——”
“可是朕怎么听说是你与靖宁夺刀才会误伤了你自己?”虞宛宥面色沉了下来,“而且你怎么就一口咬定那刀便是你皇姐的?朕可是听说她为你所伤,回府便吐了血!靖宁昏迷了三天三夜,朕派太医去看,她头一句便是问起了你!”虞宛宥满脸失望道,“靖宁醒来就差人将朕给她的兵符送进来宫里,只说不愿因此伤了手足情谊。可是你呢?她被你伤成那样,你却还在睡梦里中气十足地扬言要杀了她!”
虞青瑾愣住了。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自己是被虞青忆捅了一刀才变成这样的,要不是他命大,早就……偏偏虞青忆又在他父皇面前装什么无辜!
虞青瑾怔忡着抬头,对上他父皇失望的目光,心里的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有心想为自己辩解:“……父皇,我不是——”
“你还想如何狡辩?”虞宛宥看他,“朕本想来看看你如何了,结果一进门就听到你在嚷嚷着那些话……”他叹息一声,“靖宁与你们又有何愁何怨?当年若不是她率军北上,军中士气大涨,北戎恐怕早就攻破京城,你们还焉有命在!再者说,对自己的皇姐尚且冷酷如此,朕又如何放心将天下黎民交托于你?”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
虞青瑾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无意识地喃喃道,“又不是只她一人拼杀疆场。没了她,北戎又如何一定能攻破京城……她不过一介女流——”
“你也知道她是一介女子?你倒是皇子,当年又为何不站出来?三年前朕病倒,打着侍疾的旗号装病的难道没有你?”虞宛宥瞪着他,明显是被气得狠了,“好啊,你们不是不惜残害手足也要为了这个空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吗?那朕这就回去下诏书立靖宁为皇太女!靖宁本就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就你们这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若是朕再不护着她一些,等到朕退位,靖宁岂不是要被你们给生吞活剥了?!”
虞青瑾慢慢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最敬仰的父皇。
父皇真要立虞青忆为皇太女?可是自古以来就没有过——
“从今日起,你就待在你的皇子府思过。”虞宛宥语气冷冷道,“没有朕的准许不许出来。”
虞青瑾眼睁睁看着父皇拂袖离去,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
虞宛宥摆了驾辇出了三皇子府。他随意掀了一角帘子往外看。
远处天边,浓云滚滚,暗沉沉地奔涌着扑向将落未落的夕阳。等到最后一抹红也被吞噬殆尽,他的驾辇已然到了宫门。
虞宛宥的视线掠过数不尽的明灭宫灯,越过几乎遮蔽了天日的重重斗拱飞檐,落在了天边张着翅膀掠影而过的飞鸟上。
不知怎么,他唇边挂着的笑容忽然多了几分发自真心的愉悦。
他抬了抬手,身边的夏公公躬了躬身子,而后朝着后边喊道,“停轿——”
虞宛宥起身,踩着脚凳下了轿辇,朝后面吩咐一句:“不必跟着,朕一个人走走。”
他走得很慢,抬头看黑压压暗沉沉的天,唇角慢慢地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