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忆让清商替她重新绾了头发,又换了身常服,等到都收拾妥贴了才出了房门。
“殿下——”清商想起什么来,刚一开口就见她家殿下忽然顿住了脚步。
虞青忆望向正厅里端坐着的人,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侯爷怎么在这?”
谢迁听出她言语间的疏离,心下泛起些微的苦涩,起身行礼的动作却是依旧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陛下挂念殿下身子,是以叫臣给殿下送些东西来。”
不过是些补品,叫谁来还不一样?怎么偏偏就遣了谢迁来?
“有劳侯爷了。”虞青忆走去一旁的坐榻坐下,走近了才发现谢迁手边搁着本摊开的书。她本就还在盘算着她父皇此举的用意,有些心不在焉,于是随口问了句,“侯爷看什么书呢?”
谁料谢迁却是转眼看过来,顿了顿又偏过头去低低一笑,神色却几乎称得上是淡然道:“殿下马车里摆着的——”
虞青忆自然没忽略掉他眼底闪过的促狭笑意,还在想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直到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才彻底回神打断他:“——谢!明!德!”她忍不住磨牙,恶狠狠道。
谢迁终于笑起来,这次是发自肺腑的:“——我说的自然是殿下常翻的那本《酉阳杂俎》。”他慢慢悠悠地再看虞青忆一眼,“不然殿下以为我说的什么?”
幼稚!
无趣!
虞青忆懒得跟他再争辩下去,只看了眼外面天色,开口道:“嘉佑侯用过晚膳了没有?”
这明显是要赶客了,谢迁却像没听出来一般,老老实实答道:“尚未。”
虞青忆有些要恼了。三年过去,这人别的不论,倒是脸皮怎么厚了这么多?
难道今夜她公主府不留他用膳,他自己府上又会短他几口吃的不成?她这么想着,抬眼对上谢迁莫名期待的眼神,更是觉得荒唐。继而又开始头疼地思索起他今夜这般费尽心思地想赖在她府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才刚回来她就在京中权贵面前大张旗鼓地露了回脸,且大概不会留下什么好印象。她这病太医也来瞧过后回宫复命了,补品赏赐流水般进了她府上,她也一并全收下了。
她这父皇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得叫谢迁这般厚着脸皮死缠烂打?
虞青忆的头依旧痛着。她按了按额角,蹙了眉刚想开口刺上谢迁几句,却听见他忽然说:“这时节海棠都还没开,我让人去浮空山上折了几枝梅,趁着刚刚你还没醒就借了府上厨房做了雪梅羹和蜜渍梅花。殿下若是不嫌弃——”
“——嘉佑侯要不要留下一同用了晚膳再走?”虞青忆和善地笑。
没办法,他做的吃的实在是太香了。
*
依照礼法,虞青忆与谢迁并非血亲,又是异性,是以两人分席坐了,才开始各怀心思地吃饭。
“殿下,等到开春,海棠也就开了,到那时——”
“侯爷你忘了,”见他又一次提起,虞青忆这才开口道,“我早就不爱吃什么棠花酪了,”见谢迁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她又赶紧把他话头截下,生硬道,“今日你就当我起烧烧得胡言乱语才提起的。”
虞青忆抿了口蜜渍梅花,蜂蜜的甜与梅花的清香撞到一起,叫她眉目都舒展了一瞬。
不得不说,谢迁确实有个好厨艺。
“殿下这三年似乎变了不少。”谢迁这话好像意有所指。
“侯爷难道就没变么?”虞青忆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那侯爷倒是说说看,本宫与从前比,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了?”
“殿下为突然回京?”谢迁避开不答,却是换了一句接着问。
“自然是想回就回,”虞青忆神色淡淡,“这京都,为何本宫就待不得了?”
“可你明知道现下并不是你想要的时机。”谢迁声音里依旧带着他一贯的沉稳,“殿下,您不该回来!”
“嘉佑侯,”虞青忆面色沉得像是能滴水,“本宫的事,似乎还轮不到你来插手吧?”
气氛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
虞青忆却是在这时忽然笑了起来。
“行了,不用装了,外面的人走了。”虞青忆瞥一眼谢迁,眉梢抬了抬,“看不出来啊,你这唬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殿下您也不差。”谢迁扬了抹浅浅的笑,抿了口蜜渍梅花,神色自若地抬眼看向虞青忆,却见她像是一下子放松下来,扭头唤清商,“把这屏风撤了吧,左右没什么外人,就不必再讲究那些虚礼了,吃个饭也吃得不痛快。”
清商低头应了,带人来撤走了屏风,顺带也遣走了屋里的人。
谢迁像是毫无察觉,神态自若地该吃吃该喝喝,对上虞青忆的视线后也只是弯一弯唇角,朗声问:“殿下,怎么了?”
虞青忆望着他唇角的弧度,忽然就恍惚了一瞬。
她无端地想起了三年前,她想明白了一切也包括她父皇的算计之后,她觉得与其在京都窝囊地被人算计来算计去,还不如去北疆送死。至少是她自己选的路,就是死也能死得畅快些。
于是她第二天就去闯了金銮殿。
说是“闯”,其实守卫拦她的时候根本就只是意思了下。她那好父皇早就算好了一切,就等她依着安排好的路子走完这步棋。
出征那天,谢迁也来了,披了身同她差不多的明光铠。
虞青忆当时有些错愕,问他怎么来了。
那时的谢迁也像如今这般弯了弯唇角,说:“殿下可能不知道,臣的表字是明德。”
谁问他这个了?
后来虞青忆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他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帝迁明德,串夷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