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庄岱辰一言不发,太子也恰到好处的保持安静。
朝夕相伴十几年,他怎么可能不懂眼前的人在想什么。一个念头自太子心底而生,如果他不再是季王世子,也不再参与朝政,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做那个回忆里的孩子,一直陪在他身边,被他看着渡过快乐且无忧的一生?
可那样的话,庄岱辰还是那个庄岱辰吗?
留下他,让他做自己的笼中雀,或者看着他翱翔九天,面对这世间永无休止的风雨。
时间从指尖一点点流逝,两人都在眷恋这最后的时光。
最后的最后,终是太子打破了寂静。他拎起茶壶,将庄岱辰面前的茶杯添了些热茶,动静不大,但足以让人恢复清醒。
他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开口将庄岱辰留下,更不能趁人之危将庄岱辰永远困在不现实的梦境里。因为他懂庄岱辰这一个月的坚持,那份乖巧与努力不是怕自己生气,而是因为意识到他必须往前走才能站到自己的身边。
他不能,亲手掐灭这一切。
“那我去睡一会儿,晚些时候让易安来接我吧。”庄岱辰的声音有些哑,他将那杯温度正好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往里间走。
那是太子专门布置出来的隔间,庄岱辰这一个月都很少保持充足的睡眠,经常是得了空或学的头昏脑涨才小憩一会儿,为了剩下中间的路程太子特意将书房的设计改了一下。为此太子还被陛下叫去训斥了一顿,说他不该如此劳师动众。不过事后庄岱辰去问太子却对此事矢口否认。
“好,过会儿我让方荣走一趟,你好好休息。”太子没有动,他就坐在桌案旁目送庄岱辰走进去,等再也看不见后又静静地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同时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被繁乱的典籍文书。等书房的文件全部归位,庄岱辰已经睡熟了。就在那平稳的呼吸声中,太子将几乎未动的糕点盒子盖上,然后蹑手蹑脚的离开了这里。
走出这扇门,他就又做回了那个执棋在手算无遗策的太子。他代表的是尚国的律法、公正与秩序,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旁人噤若寒蝉。
自那以后,庄岱辰搬回了王府,也不再去东宫。诚然,东宫不需要一个虚职,也不需要庄岱辰每日按时点卯无所事事。
新年将至,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准备,庄岱辰也不意外。一如既往的除夕宫宴。他与太子分别坐在不同的位置上,除了敬酒以外并未有太多交集。太子依旧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太子,而他则坐在下面默默地注视着那束光。
大年初一,庄岱辰自己的生辰宴。碍于身份在这一天里太子一般不会送什么特别的东西,今年也是,中规中矩的一副字画,庄重得体,无可挑剔。在庄岱辰眼中还不如回京时的那把扇子,不过他依旧一边道谢一边笑着收了,他们之间的情谊本也不需要通过这些来体现。
又过半月,元宵的灯会还未落幕,兵部便下了征文。那是独属于青年人的边关历练,一年一度,从不缺席。
庄岱辰同父母商议后,决定再赴边关。不止是为了查清那件疑惑的事情,更是因为他喜欢边境的平静与安宁,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太子得知这份决定时并未觉得意外,只是提醒他带上那把折扇,保持联系,莫忘了他的嘱托。
可自那以后,太子就把自己埋进书房堆积如山的奏折里,用忙不过来的政事做借口,克制着自己不去见他,也不去城门送行。他必须放手,让他做自己。
这是一种很有默契的心照不宣,庄岱辰读懂了。于是他义无反顾的走上了去边境的路,没再像去年那样频繁回头去找一个根本没来的人。
这一去,便是数月杳无音信。六月中旬,太子终于收到了庄岱辰的第一封信。拆开信封,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却让人皱起了眉头。
“边关账目有问题,他们在做假账。临近边关的几个州府根本没有人见过运送军饷的车队,但无论是谁去查文书,通关文牒上永远会有记录显示他们曾来过。”
虚假的信息记录、不存在的人……
太子偏头看了看窗外,究竟是谁在一手遮天掩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