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窗,落在冬欣的办公桌上,暖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近来最舒心的一个工作日,积压半月的报表顺利审核通过,难缠的客户终于敲定合作方案,连一向严苛的领导,都在部门晨会上特意夸了她做事稳妥。
手头的工作悉数收尾,不用加班,不用对着电脑熬到深夜,下班铃一响,冬欣合上笔记本。
拿起手机,陈许的消息弹了出来:
【周末有空不?新开的商场逛一圈,再去吃那家排队超火的私房菜,犒劳犒劳辛苦一周的自己!】
【可以啊,周六上午十点,商场正门见。】
发完消息,她收拾好桌面,背起包走出写字楼,晚风拂过脸颊,吹散了职场的紧绷,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工作后她一直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失眠的困扰渐渐平复,邻里间也再无刻意躲避的尴尬,此刻约上好友逛街,心里满是久违的轻松与期待,连周末要穿的衣服,都开始在脑海里默默盘算。
她顺路买了些新鲜果蔬,想着周末自己做顿简餐,日子平淡安稳,正是她想要的模样。冬欣从小就习惯了简单,不贪恋热闹,不奢求过多,能有这般平静的生活,于她而言已是圆满。
推开家门,换好舒适的居家服,冬欣将果蔬放进冰箱,刚倒了一杯温水,手机铃声突然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异地陌生号码。
若是往常,她大概率会直接挂断,可不知为何,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异样的预感,迟疑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沧桑又带着局促的中年男人声音,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请问,是冬欣吗?”
“我是,您是?”冬欣蹙眉,这声音陌生,从未听过。
“我叫吴建龙,”男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愧疚,“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
五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冬欣的心上,手里的水杯险些滑落。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褪去了色彩,记忆瞬间被拉回几年前,那个她刻意尘封的生日夜,那段改变了她整个青春认知的过往。
那是高考倒计时的关键时期,冬欣整日泡在书本里,不敢有丝毫懈怠,高考是她的出路,也是她想逃离压抑家庭的唯一途径。
她的生日在五月,正是备考最紧张的时候。生日前几天,她便没抱任何期待,家里的气氛常年沉闷,冬母对她向来冷淡,鲜少关心她的喜怒哀乐,冬父虽温和,却总借口工作忙,早出晚归,一家人难得坐在一张餐桌上好好吃饭。
她早已习惯了没有庆祝的生日,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打乱自己的节奏,更不想给本就不和睦的家里,平添一丝波澜。
可她没想到,生日那天,冬父竟然特地提早回了家。
那是她记事以来,冬父第一次特意为她过生日。
往常这个时间,冬父要么还在“加班”,要么就是躲在外面不回家,她早已习惯了家里的冷清,此刻看着满桌饭菜,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心里既温暖,又莫名有些不安。
冬母从客厅走出来,脸色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祝福,也没有笑意,只是默默坐在餐桌旁,全程沉默。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气氛算不上热闹,却也难得没有往日的疏离。冬父给冬欣夹了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语气慈爱:“欣欣,生日快乐,好好考,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
“谢谢爸。”冬欣轻声应着,心里满是感动。她一直知道,冬父是疼她的,即便他总是忙碌,即便他话不多,可那份默默的关怀,她一直都懂。
她以为,这会是一个平淡又温暖的生日夜晚,却不知,一场关于身世的真相,正等着击碎她所有的认知。
冬父很少喝酒,可那天晚上,他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沉默,也喝得急切。
冬父灌下一杯杯白酒,酒精渐渐上头,他的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浑浊,平日里内敛温和的模样,渐渐被一股压抑已久的疲惫取代。
当时冬母劝说让他少喝一点,他却将杯子狠狠地砸向地面,积攒了十九年的委屈、隐忍与不甘,在这一刻,再也憋不住了。
“老子今天就让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是她妈跟别人生的野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餐桌上轰然炸开。
冬欣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呆呆地看着冬父,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冬母的脸色猛地惨白,抬头看向冬父,厉声打断:“你喝醉了!别说了!”
“我没醉!”冬父吼了一声,十九年的压抑彻底爆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个老实温和了一辈子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忍了十九年,忍够了!我早就知道,你嫁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怀了她,我就是个接盘的!”
冬欣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听着冬父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原来,冬父总是不回家,不是因为工作忙,是因为这个家让他窒息;原来,冬母对她一直冷淡,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她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冬母那段不愿提及的过往;她喊了十九年的爸爸,并不是亲生父亲,而养了她十九年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真相,却依旧待她如己出。
十九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藏在平淡日子里的疏离,冬母不经意间流露的厌烦,冬父欲言又止的心疼,夫妻间形同陌路的沉默,全都串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残酷又真实的真相。
她不是冬父的亲生女儿,她的出生,是冬母一段被拆散的爱情的遗留,而冬父,是那个默默接纳一切、隐忍了一辈子的老实人。
冬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餐桌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个真相。彼时高考在即,她不敢沉溺在情绪里,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震惊与无措,全都压在心底,埋头学习,用试题麻痹自己。
她不想知道亲生父亲是谁,不想追究上一辈的恩怨,只想着尽快考完高考,离开这个压抑的家,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工作后,她如愿拥有了独立的生活,平淡安稳,自由自在。她依旧孝顺冬父,定期给他打钱,逢年过节回去看望,那份养育之恩,她铭记于心,从未忘怀。
对于亲生父亲,她从未刻意打听,也从未想过寻找,在她心里,冬父就是唯一的父亲,那个陌生的血缘亲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辈子,不见不念,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没想到,时隔六年,这个人,还是找来了。
现实的思绪猛地拉回,冬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不想见你,你以后别打来了。”
她想挂断电话,可电话那头的吴建龙,却急切地开口,声音满是悔恨:“冬欣,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就见一面,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有权知道你妈妈的过去,有权知道所有真相!”
提及冬母,冬欣的心狠狠一揪。
这么多年,她始终放不下的,是冬母那份从未给予过的母爱。她想不通,明明是自己的母亲,为何对她如此冷漠,为何从来不肯对她多一分温柔。她委屈过,难过过,自我怀疑过,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亲生父亲,或许能解开她多年的心结。
沉默良久,冬欣终究是松了口,声音干涩:“在哪里见?”
吴建龙报给她一个地址。
冬欣挂断电话,简单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了件外套,推门走出家门。电梯下行,她看着镜面里苍白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咖啡厅安静雅致,吴建龙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便看到了冬欣。他穿着得体,头发微微花白,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见到冬欣,他连忙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心疼,手足无措,想靠近,又不敢。
冬欣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吴建龙看着她,缓缓坐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讲述起那段尘封多年的过往。
他和冬母年轻的时候相识相爱,情投意合,可他家境优越,父母强势,嫌弃冬母出身普通,配不上他们的儿子,以死相逼,强行拆散了两人。分开时,他全然不知冬母已经怀孕,而冬母为了不拖累他,为了不让他与家里决裂,默默隐瞒了怀孕的消息,独自承受一切。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闻,冬母走投无路,只能找个老实人嫁了,给孩子一个名分,也给自己一个落脚之处。而冬父,就是那个善良到甘愿接盘、默默守护她们母女十九年的人。
“你爸爸,是个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从你出生就知道真相,却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一天,把你捧在手心里疼,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吴建龙说到这里,语气哽咽,“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当年我没能护住你妈妈,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是不敢爱,不能爱。”他叹了口气,“每次看到你,她就会想起我,想起那段被强行拆散的爱情,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你就像她的伤疤,她不敢触碰,只能用冷漠伪装自己,她把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藏在了心里,苦了自己,也委屈了你。”
原来,这就是冬母冷漠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