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门口,房子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在外刷了一层黄漆,自来水管子两旁的空地铺上水泥,门两边贴着白对联,周炳清放下行李箱,苏木兰上前,就见大妈抱着电饭锅的内胆出来,看样子应该正要煮饭。
苏木兰叫了声大妈。
大妈笑了笑,说回来了啊,还以为她要过年才回来呢。
她说完,便请周炳清进去坐坐,周炳清说他还有事改天再来,便迈步离开。
苏木兰进门,收伞了才记起伞还在她手上,往上看,周炳清已经到公路。
大伯大妈一家都在,苏木兰把行李箱放在堂屋里,帮忙做饭。
吃饭时大伯问木兰这些年的工作如何赚了多少钱,又指责她没来给苏林送终,没有尽到做一个女儿的责任,更没有丝毫孝心。
苏木兰不想解释也没精力,脑神经却和他的那些话对抗,头晕得厉害。
大妈说:“木兰啊,你爸已经走了,我先跟你说好了以免以后争吵。你爸欠你大伯五万块钱,他临走之前用这个房子抵债。而且这地基本来就是你大伯的,当初是借给你爸建房子。你堂哥今年准备结婚,我和你大伯搬过来这边住。”
苏木兰清醒了许多,再次确认。
她以前就听吴丽抱怨过苏林将地基卖出去,连建房子的地都没有,还要借。
大伯把抵债字条拿出来,上面是苏林的字迹,苏木兰想笑却笑不出来,“好,我知道了大伯大妈。”
脑子晕乎乎又没有胃口,她拎着行李上楼休息,来不及打量任何,倒头便睡。
再次醒来时已经凌晨三点,她侧身,看着黑漆漆的窗外,时不时听到两声狗叫和鸡打鸣。
开灯,细细地打量她的房间,从前挂在角落的衣服早已不见踪影,放在床头的皮绳发夹也都被丢了,贴在墙上的几张奖状只剩下半张,或者一角,上面沾着一层灰。
她穿衣起床,轻手轻脚开门出去,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才打开手电筒推开苏林的房门。
一张木床靠着墙,半新不旧的床单被套铺开,这画面仿佛他在外面打牌,还没回家睡。
苏木兰在凳子坐下,看着那张床,恍然间苏林拿手腕大的木棍打她的画面像洪水一样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来。
那时她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地总撞上苏林的枪口,明明她已经很尽力地做好了。
苏林和吴丽每天都很忙,种田,赚钱,而她上学,洗衣做饭。
村里还没有接自来水,家里也没有洗衣机。
小学放寒假,她吃完饭后用盆装苏林和吴丽的衣服到水井去洗,他们俩的都是棉衣毛衣,很重,她放入洗衣粉,慢慢搓刷脏的衣袖、衣领,洗好一遍却没有力气拧干,只能抱着衣服一点点地用力,最后洗到水清手红肿才回家。
那天不知道她从哪里回来,吴丽冷声告诉她,说她洗衣服不干净,苏林很生气,等会儿回家要找她算账。
她害怕得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不被骂,深刻知道自己错了,她应该再仔细一些。
苏林回家后,她不安地想和苏林解释,可还没开口。苏林就从角落里拎着一根木棍出来,直直地打过来。
“你是不是故意洗不干净我的衣服?啊,是不是?”
苏木兰双臂环胸,抖成筛糠,哭着说:“不是,对不起爸爸,我下次一定会洗干净的,我求求你不要打我,求求你。”
苏林抬手又是一棍,她当时直接吓到尿失禁,嘴里喊着:“妈妈救我,我求你,妈妈!!”
吴丽没救她,在一旁坐着不动。
苏林看到地上的尿,嫌弃地皱眉,接着又给了她一棍才停手。
苏木兰蹲在地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她踉踉跄跄起身回房间,小心翼翼地脱衣服,胳膊、大腿上全都是乌黑的淤青。
视线模糊,衣服掉在地上,她自己哄着自己说:“木兰最好了,木兰最乖了,不要哭,不要哭……”
身上的伤没涂药,过了半个月才慢慢消,后来收假上学,她问朋友,她要是洗衣服不干净,她爸爸会不会打她。
朋友说:“没有,洗不干净我妈妈再去洗一遍就好了,我爸爸妈妈才舍不得骂我打我。”
苏木兰起身,将苏林生前挂在墙上的棉衣一把扔在地上,抬脚踩上去,“苏林,我恨你,你死了活该!你恶人有恶报!!”
“我不是你和吴丽的孩子,我是你们的奴隶,甚至连奴隶都不如!!”
“我为什么洗不干净,因为我力气小,泡水的棉衣有十多斤,我洗不动也拧不动!!”
脑子又浮现苏林给她买肉买水果吃的画面,“木兰,多吃点才能快点长高长大,吃完了,爸爸又去给你买。”
苏木兰抬脚蹲下,捡起那件棉衣抱进怀里,埋头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