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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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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泼墨般漫进张记纸扎店,将白日里巷口的喧嚣彻底吞没。店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老榆木案台,将周遭的阴影推得远了些,却也将那份即将面对生离死别的庄重感烘托得愈发浓重。

江麒麟刚落下最后一笔朱砂,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随着这口气,也将心底那点隐秘的躁动与忐忑一同吐了出来。

案台上,三道折叠成三角形的安神符整齐排列。金黄的纸面上,朱砂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流转,不似寻常符纸那般死板,倒像是有了呼吸的韵律。旁边那只橘色的纸猫依旧安静地趴在铺着红布的木盘里,那双用纸糊成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灵性。这是江麒麟熬了大半个晚上才扎好的,竹篾选的是最柔韧的三年陈竹,纸张用的是特制的桑皮纸,连胡须都是用极细的丝线一根根粘上去的,力求每一处细节都与甘绾懿口中的“煤球”一模一样。

“煤球在那边应该不孤单了。”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目光温柔地抚过纸猫的脊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真正的活物,又像是在透过它,触碰另一个人的心事,“你也……别太难过。”

虽然甘绾懿还没有正式来店里“打工”,但江麒麟的心早已飞到了那个约定见面的时刻。想到明日,那个人就会推开这扇门,走进她的世界,江麒麟的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并未完全绽开,只是像春水初融时冰面下泛起的一丝涟漪,克制而含蓄。可心里却像揣了一颗刚融化的奶糖,甜丝丝的,顺着血脉蔓延到指尖,让她握笔的手都稳了几分,却又莫名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般的慌乱。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江麒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兵荒马乱,开始为明日的法事做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准备——那块煤球的“引路牌”。

她转身走向里屋的储物架,目光在一排排木料上扫过。紫檀太沉,沉香太贵且香气易扰魂,松木又嫌质地疏松,不够辟邪。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一块被红布包裹着的长条木料上。那是爷爷生前珍藏的一块老桃木,木质坚硬如铁,纹理细腻,自带一股凛然的正气,是制作护身符的上佳之选。

江麒麟小心翼翼地捧出这块桃木,指尖触碰到木身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掌心传入心间。她将木料抱到案台前,点亮了另一盏更明亮的台灯。

接下来是打磨。

她先是用粗砂纸细细磨去木料表面的毛刺和氧化层。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木屑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木香。江麒麟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她不敢有丝毫大意,每一寸都要磨得光滑圆润,绝不能留下一点棱角,以免伤了甘绾懿的手,或者让煤球的魂魄感到不适。

粗磨过后,她又换上了细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原本粗糙暗沉的木面,在她的指尖下逐渐变得温润如玉,泛起了柔和的光泽。她时不时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摩挲,感受那细腻的触感,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处不平整,才满意地点点头。

“还要再亮一些才好。”她自言自语,取出一块鹿皮布,蘸了点特制的核桃油,轻轻地给桃木牌上油保养。油脂渗入木纹,原本浅色的木面瞬间深沉了几分,那些天然的纹理如同山水画卷般舒展开来,透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美感。

做完这些,她才将打磨好的桃木牌端正地放在案台最中央,旁边摆好了刻刀和朱砂砚。雕刻要等到明日甘绾懿在场时再进行,那是仪式的一部分,需要借着她的心意引动灵力,此刻只需万事俱备,静候东风。

接着,她开始布置引魂阵。

江麒麟从里屋请出爷爷留下的铜铃,用软布擦拭得锃亮,挂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低枝上。铜铃随风轻晃,发出清脆却不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她又取来一碗清水,水中滴入三滴无根水,撒上一把糯米和少许朱砂,置于天井中央的石桌上。这是为了净化气场,防止游荡的杂气惊扰了煤球的魂魄。

“法事定在子时,阴阳交替,引魂最顺。”她一边低声念叨着口诀,一边在石桌周围撒上一圈白色的粉末,那是研磨极细的糯米粉混合了艾草灰,构成了一个临时的结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案台前,看着那块温润的桃木牌,心中默念:明日,定要护你们周全。

“你这孩子,嘴上说着‘公事公办’,这架势,倒像是在供祖宗。”

张艳秋不知何时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茶香氤氲中,老太太看着江麒麟忙前忙后、细致入微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更多的是看透不说透的慈爱。

江麒麟身形一僵,手里的鹿皮布顿在半空。她缓缓转过身,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染上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飘忽,嘴硬道:“奶奶,你别瞎说。我只是怕她明天来了手忙脚乱,帮倒忙,把咱们那些陈年的老纸都糟蹋了。这是为了店里的效率,纯属商业考量。而且煤球的事是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这桃木牌可是要给煤球当‘通关文牒’的,自然要最好的。”

“是吗?”张艳秋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个专属的小马扎、那副还没拆封的新手套,以及案台上那只栩栩如生、甚至透着几分温柔的纸猫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看你啊,是巴不得她早点来,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一刻不离地看着吧?那块桃木,可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压箱底宝贝,平时摸都不让人摸,今天倒是舍得拿出来打磨半天。”

被奶奶一针见血地戳穿了那点小心思,江麒麟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慌忙转过身,假装继续整理朱砂瓶,声音都有些发紧,透着几分慌乱:“奶奶,你别胡说八道了。我只是……只是尽地主之谊,对待‘员工’周到一点而已。毕竟是要干活的,总不能让人家受罪。至于煤球……那是甘绾懿的心头肉,自然要最好的。这可是专业素养!”

张艳秋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慌乱模样,笑得更厉害了,也不继续点破,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语重心长地说:“麒麟啊,绾懿这孩子,是个好姑娘。清冷归清冷,心里却软得很,和你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性子。你们俩,是天定的缘分,小时候没断,长大了又接上了。这份情分难得,好好把握,别留遗憾。有些话,不用急着说,日子长着呢,慢慢来。明天的法事,不仅是送煤球,也是你们俩重新走近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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